第13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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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种平静,比什么都更磨人。 温软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规律。每日打理府内事务,去义诊堂坐诊,去药坊监督伤药的制作。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丝空隙。 可每到夜深人静,那股子思念和担忧,就像藤蔓一样,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,将他整个人都缠得密不透风。 他收到的,依旧只有那一封信。 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信纸的边角都磨得柔软了。 他开始失眠。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的流苏,从天黑,到天亮。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。原本就合身的衣裳,现在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。下巴尖得能戳人,脸色也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苍白。 小桃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,炖燕窝,熬鸡汤,可他总是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胃口。 “夫人,您好歹多吃点啊。”小桃看着他又只喝了半碗粥,心疼得直掉眼泪,“您再这么下去,身子就垮了。等将军回来了,还不得心疼死?” 温软只是勉强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 他何尝不想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 可他控制不住。 那颗心,一半在京城,一半,早就飞去了北境。 这天,周猛从城外大营带回来几个伤兵。是之前在幽州城下受伤,被送回京城养伤的。 温软亲自去给他们诊治。 其中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,烧得有些神志不清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。 温软俯下身,仔细去听。 “冷……血……好多的血……” “张大哥……张大哥的头……没了……” “救我……将军……救我……” 那士兵忽然睁开眼,一把抓住了温软的手腕,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恐惧。 温软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 他知道,战场是残酷的。 可从别人口中,亲耳听到这种零碎的、血淋淋的描述,还是让他浑身发冷。 他耐心地安抚着那个士兵,给他施了针,让他沉沉睡去。 可那士兵的话,却像魔咒一样,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。 晚上,他一个人在药房里整理药材。 一个小小的、用碎布缝制的香囊,从一堆草药里掉了出来。 他认得这个香囊。 是他当初塞在给霍危楼做的冬衣里的,里面装的是驱寒助眠的药草。 这个香囊,怎么会在这里? 他捡起香囊,香囊的一角,沾着一块早已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迹。 温软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 他冲出药房,疯了一样跑到那个断腿士兵的房间。 士兵已经退了烧,清醒了许多。 “这个……这个香 ??”温软举着那个香囊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 士兵看着那个香囊,愣了一下,随即想了起来:“哦,这个啊。是从一个战死兄弟的遗物里发现的。周副将说,这料子瞧着像是夫人您的手艺,就让俺带回来给您瞧瞧,看是府里哪个下人的,好把抚恤金给人家送去。”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 不是霍危楼的。 还好,不是他的。 他松了一口气,可那颗高高悬起的心,却怎么也落不下来。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,开始翻看那些送回来的、阵亡将士的遗物。 他告诉自己,他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 可他的眼睛,却控制不住地在那些残破的、沾着血污的衣物里,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他怕。 他怕在某一堆遗物里,看到一件天青色的云锦袍子。 或者,看到一支断掉的红缨枪。 夜深了。 温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主屋。 他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走到了床边。 他躺了下去,用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,将自己紧紧裹住。 只有这样,他才能汲取到一丝丝安全感。 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 可脑海里,却反反复复地闪现着那个士兵惊恐的脸,和那个沾着血迹的香囊。 迷迷糊糊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战场。 风雪、烈火、厮杀声。 还有……那个浑身是血,对他伸出手,却最终无力倒下的男人。 第148章 噩梦 夜色如墨,泼洒在将军府的屋檐上。 主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,照在拔步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。 温软睡得很不安稳。 他眉头紧锁,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嘴里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。 他做梦了。 梦里不再是那个温暖的、有着桂花香气的江南小镇。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被鲜血染红的雪原。 天空是铅灰色的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,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片修罗场上,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、不知是谁的血肉。 他很害怕,想跑,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,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。 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垂死的惨叫声,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地狱之歌。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。 那些白天还在药坊外跟他笑着打招呼的汉子,此刻却像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,红着眼,挥舞着手里的兵器。 一刀劈下,便是脑浆迸裂。 一枪捅出,便是开膛破肚。 他看见周猛被人一刀砍中了肩膀,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,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手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了下来。 温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想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 他想闭上眼睛,可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,怎么也合不上。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着。 他在找一个人。 那个说过会活着回来、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。 终于,他看见了。 就在战场的最中心,那个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,身披玄铁重甲,手持一杆红缨枪,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。 他的红缨枪每一次挥出,都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。他的周围,尸体堆积如山。 是霍危楼! 温软想喊他的名字,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 看着霍危楼的身上,伤口越来越多。 一支冷箭,射中了他的左臂。他眉头都没皱,直接伸手将箭杆折断。 一把弯刀,划破了他的后背。他像是毫无察觉,回身一枪就将偷袭者挑飞。 他的动作依旧迅猛,可温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杆红缨枪,变得越来越沉重。 蛮子太多了。 像是杀不尽的蝗虫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 霍危楼的亲兵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 渐渐地,他的身边,只剩下了他一个人。 他被数不清的蛮子,层层叠叠地包围了起来。 “霍危楼……”温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破碎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 战场上的霍危樓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,竟真的回过了头。 隔着尸山血海,隔着漫天风雪,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温软身上。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,此刻却异常的温柔。 他冲着温软,扯出了一个笑容。 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痞气,一丝安抚,还有一丝……决绝。 不要怕。 他在用口型对他说。 温软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。 他拼命地摇头,想冲过去,可身体依旧动不了。 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银色狼皮铠甲、身形格外高大的蛮族将领,举起了一张巨大的牛角弓。 那弓上,搭着一支通体漆黑的、泛着幽幽蓝光的狼牙箭。 “不——!” 温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终于嘶吼出声。 可他的声音,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里。 那支淬了毒的狼牙箭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了风雪,带着死亡的呼啸,精准地射向霍危楼。 霍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猛地侧身。 可他躲得快,那箭更快。 “噗嗤——” 利刃入肉的声音,清晰得可怕。 那支狼牙箭,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右胸,从后背透出一个狰狞的箭头。 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 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。 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矢,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敢置信的神情。 他手里的红缨枪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