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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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庭院里,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。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,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。水纹被枝叶遮掩,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。目光所及,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。 水声潺潺,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,有一座小亭。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。 隔着丛生的花,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。 他太高大了,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,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。深色和服衣襟敞开,露出大片麦色的、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,咒纹被遮掩了一半,露出了另外一部分。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,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。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,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,两双眼睛。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,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。 男人微微侧着头,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。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,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。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,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。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,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,壶口对着薄唇倾斜,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。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,鹭宫水无拎着衣摆,就这样抬脚,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。 她要去看看他。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。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,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,水波荡漾,液体浸透了衣角。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,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。 越靠近,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,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。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,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,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,让人头皮发紧。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,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。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,两面宿傩缓缓抬眸。 血红、浓郁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。炙热、灼人、死死锁着她的面颊,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。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、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。对他的平静不满,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,几乎没经过思考,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。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,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。鹭宫水无手上用力,在对方的注视下,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 庭院里的风,水池里的波纹,一切似乎都停滞了。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,扯动的阻力传来。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,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。 下一秒,一股难以想象的、冰冷刺骨的杀意,如同无形的巨浪,排山倒海般降临。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剧痛袭来。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。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,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。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,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,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。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,她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徒劳地喘息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 但,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,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,她手上的力气更大。 薅秃他。 她要薅秃他!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,属于诅咒之王的面孔也近在咫尺。鹭宫水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,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是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。 死亡如此清晰。 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,但指节仍旧固执地卷起,鹭宫水无再次试图用力。 扼住喉咙的手指力道没有丝毫放松,甚至还在缓缓收紧。视野边缘开始模糊,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。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,那双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 扼在她喉间的手指,毫无征兆地松开了。 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…”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火辣辣的喉咙,鹭宫水无剧烈地咳嗽起来,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捂着自己的脖子,大口喘息,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疼痛。 怒从心中起,恶向胆边生,她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指尖,狠狠地用力。像是薅掉一丛杂草,更多的粉发被扯掉。 两面宿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,有更多的情绪冒出来,深不见底,带着点兴味和一闪而逝的得逞的快意。 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,他缓缓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少女,终于开口:“真狼狈啊,鹭宫水无。”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,可能是不在意,也可能是为了压抑什么,他转过身,重新走向他之前所在的位置,步履从容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,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。脖子上的剧痛和喉间的灼烧感清晰无比,提醒着她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。 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诅咒之王,鹭宫水无抬手,然后轻轻地,吹散了还缠绕在指尖上的粉色头发。 他没有杀她。 为什么呢? 是因为她太渺小,杀她毫无意义吗? 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心情不错?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鹭宫水无喘息的声音,和两面宿傩偶尔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。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,似乎相安无事,各自存在着。但是那无形的视线一直都存在着,她知道,他的目光根本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。 不知过了多久,鹭宫水无从地上站了起来。没有再看身后的男人哪怕一眼,她就这样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。 宅邸太大了,像个巨大的迷宫。 漫无目的地走着,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回廊。这间太小、这间太旧、这间采光不好,这间布置得太丑。 最后,她拉开了一扇纸门。 门内的空间非常大,但相比于其他地方,这里似乎多了一点“人”的气息。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寝具,玄黑色的绸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旁边放着一张矮几,上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深色的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。 彩绘贴金的屏风、插着快要枯萎花枝的瓷瓶、一枚彩线缠绕的手鞠球。 被吸引了注意力,鹭宫水无踏入其中。 夜晚降临得毫无声息。 巨大的宅邸里没有灯火,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,勉强勾勒出寝殿内模糊的轮廓。 鹭宫水无抱着手鞠球,拍了拍被她整理得松软的被子,准备进入今日的睡眠时间。 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由远及近。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。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异常的轮廓。两面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没有点灯,只是随意地踱步进来,仿佛视察领地的猛兽。 喉咙仍旧在疼,她无视了他,干脆地躺下了。 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早就被换下了,她在房间的藤箱里找到了干净的衣物。虽然是男性宽大的衣服,但是好在料子很舒服,她随意地用腰带缠了缠,勉强能当浴衣。 就算是闭着眼,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,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,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。 紧接着,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两面宿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,然后停在了她的附近。 很快,他就躺下了。 就躺在她的身边,甚至要从她的手中将那条被子扯过去一部分。 鹭宫水无‘噌’地睁开了眼睛,然后对上了两双血红的眼睛。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他的上身撑在她的上空。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戏谑,两面宿傩挑眉:“不是睡着了吗?” 没有回答他,只是将被子的边角从他的掌心拽了出来,鹭宫水无翻身背对着他,不悦地哼了一声。 日子在这座巨大、空旷、只有他和她的宅邸里流逝,她没有死去,也没有新的祭品再被送来。 起初还很好奇,但慢慢地,已经解锁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区域,鹭宫水无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无聊散漫起来。 整座宅邸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属于主人的咒力残秽,作为普通人,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能感受到的,可是不适的感觉就是如此的强。这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探索欲和活动欲,偶尔在卧房,偶尔在庭院,她很少去其他地方。 她也没有再靠近过两面宿傩了。 仿佛他的用处仅仅只是印证她对传说中诅咒之王的幻想,幻影成真之后,就被抛诸脑后了。 她不找他,他也几乎不找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