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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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翊然受不住。 烟灰落进他的呼吸里,沈翊然喉咙一紧,那痒意来得又快又猛,他来不及捂嘴,只能偏过头,将压抑的咳嗽从胸腔里挤出来。 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 沈翊然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耸动着,他的脸在咳嗽中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灼热的绯色,看着艳丽又骇人。 医承舟的袖子不拂了。 他瞪着沈翊然,恼火少了些,心疼的成分多了点,医承舟约莫八年前被沈翊然从萧瑟败落的神医谷请出来。 那时神医谷突逢变故,医承舟起先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作祟,谷内典籍烧毁大半,师父带着他上头的师哥师姐逃难。 好巧不巧,把当时去尘界义诊的医承舟忘了,他回去时,已是人去楼空。 再过半月,医承舟便是听见神医谷二十二人无一幸免。 载着谷人的逃亡船只里没有他。 于是,尸体里也没有医承舟。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笑吟吟地叫他小师弟,摸他的胡子,满脸调侃,又骄傲地说:“我们小师弟怎样都可爱。” 医承舟其实年岁不大,照实来算而今也不过三十有二,只是年幼时沉迷炼丹试错了药才成了而今这副模样。 那时的医承舟也不过二十出头,对于死亡的概念还不是很明晰,神医谷教导出的小师弟手下病人就没有死了的。 多少民间大夫说了没救,要家里人准备后事求到神医谷这还是被医承舟救了回来,并且大言不惭道没活过九十九算他学艺不精。 师父就会敲两下他的后脑勺,让他不要胡言乱语。 也是在那时候,医承舟确定了是人祸,而非天灾,就算再大大咧咧,他也不敢明着去收敛谷里人的尸身。 夜里对着谷中冷冽的寒风,高挂着的弯月,清辉下举杯敬黄土,敬故人。 眼泪砸在半干的酒液上,医承舟想,自己大抵是醉了,还盼着能和二十二位家里人在下回圆月时举杯换盏,彻夜长谈。 也是小师弟求救无门,平日里和神医谷交好的宗门个个避而不见,最无助的时候,沈翊然找上了他,问他要不要报仇,医承舟在半醉半醒里,凭着残存的意识坚定地点头。 醉心医学的神医谷传人又好奇地问他,“你知道你有过一个……嗯…孩子吗?”医承舟很疑惑,他先前有听师父说过有些男人也具备妊娠条件,只不过是极少数。 还从没见过真人。 不过这人身上看不出生产迹象啊。 后来医承舟再想起那时醉醺醺多久问的那句话,觉得自己简直是恩将仇报。 但沈翊然只是愣神半晌,点头说知道,没有斥责他,也不愿多说。 医承舟想,他也许很伤心,沈翊然可能不知道自己后头和他说话时,眼睛红得不像话。 而沈翊然似是有备而来,给他指了该恨的人,又给他谋划,让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在医承舟的毒下。 如此,便算学有所成了吧。 好歹是知遇之恩,还能真让人死了不成。 “那是,”医承舟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可声音却不自觉低下来。 他觑着沈翊然的脸色。 “再多一日,”医承舟很客观地告诉他,“也不必泡了,小老儿就今后每月十五给沈宗主烧点纸,清净。” 喻绥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都勾着眉看着他们有来有往地说话。 他的姿态散漫得很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边的柱子上,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,整个人斜斜地倚着。 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的锐利。 这人从前没见过啊。 喻绥的目光在医承舟身上转了一圈,从他被烟灰熏得焦黑的衣角看到他花白凌乱的发髻,圆亮锐利的眼睛看到他布满老茧的手指,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排大大小小的,材质各异的药瓶上。 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。 美人仙君从辞妄宗带来的人么? 也对。 喻绥的眸光沉暗。 魔宫当时都遣散得差不多了,能剩什么。 沈翊然身边留着这么一个人,这人又不是魔宫的旧人,那只能是从辞妄宗带来的。 能跟着沈翊然从辞妄宗一路跟到魔宫来的人,不会是一般人。 医承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殿里还有第二个人。 他转过头来,打量着喻绥,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,而后面上露出意味深长,有些欠揍的笑。 “哎呦,”医承舟的口吻夸张了起来,刻意端着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惊奇,“你就是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?” “久仰久仰,百闻不如一见。” 他拱了拱手,动作敷衍得很,似是随手挥了挥苍蝇。 医承舟凑近了一些,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,从喻绥的眉眼一路扫到他的下颌线,又从下颌线扫到他随意搭在柱子上的手指,最后落回他的脸上。 第280章 喻绥心口一缩 医承舟小声说:“我就说沈宗主是看脸的……” 沈翊然的咳嗽还没完全止住,听到这句话又被呛了一下,咳得更厉害了。 他偏过头,将脸埋进被角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分不清是在咳还是在笑,大概率是两者都有。 沈翊然耳根浮上淡淡的红,仿若是冬日里第一朵悄悄绽开的梅花。 喻绥挑了挑眉。 “您是?”喻绥问得很配合,客气而疏离。 桃花眸从医承舟的脸上移到了沈翊然身上,在沈翊然发红的耳根上停留几秒,挪开。 医承舟挺了挺胸膛,那一身黑一块白一块的袍子被他挺得鼓了起来,腰间的药瓶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,跟给他配背景音乐似地,“小老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神医谷,医承舟。” 他下巴微抬起,一小撮花白的胡子便翘了起来,看着有几分滑稽,又有点老派文人的傲气。 “我是……”喻绥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医承舟打断。 “你就不用介绍了。”医承舟咬着牙把字从齿缝里挤了出来,洇着被人烦了八百遍之后,咬牙切齿,心累到极点的无奈。 “喻绥是吧,我知道你。” 喻绥的眉梢又动了动。 他看着医承舟那张写满了我可被你害惨了的脸,什么玩意胸腔里来来回回地荡着,不肯散。 他认识我。 喻绥又去看沈翊然。 沈翊然已经把脸从被角里露出来了,耳根还是红的,从耳根延到耳尖,他睫毛垂着,没有看喻绥,也没在看医承舟,安安静静地垂着。 至于是怎么认识的,无需动脑去想,喻绥就能猜到个大概。 那他是怎么活过来的? 系统在他死前分明明确告诉他跟随反派结局走向了,可若是真跟随反派结局走向,喻绥现在该在十八层地狱还债。 而不是毫发无损地搁上辈子最想待着的地儿站着。 这人自报家门说是神医谷的,可据喻绥上辈子印象,神医谷不是与世无争,弟子从不入世么。 喻绥不知道神医谷的人每月都会有弟子下尘界济世,只依稀记得,他当时派心腹影魔去打探时连人山门入口都没摸着,自己去也是一样的结果。 既然他知道自己,会不会也知道自己是怎么…… 喻绥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,脸上的波动被他飞快地收起来,继续看着人聊。 医承舟和沈翊然认识有些年头了,光是看他们说话的默契就知道。 医承舟嘴上不饶人,可话语底下压着的关切是藏不住的;沈翊然虽然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,可回应医承舟的时候,口吻是松弛自然,不带任何防备的。 是什么让沈翊然放下戒心,难不成医承舟落了什么把柄在美人仙君手上? 也不像啊…… 沈翊然起身后便坐在榻上,背靠着枕头,锦褥盖到腰际,露出上半身那件被血浸过,又被人总净尘诀清理干净的,皱巴巴的里衣。 他的脸还是白得不像话,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,细细的血痕镶在上头。 医承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大意是骂沈翊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,放着渌玉池不泡,非得等毒发了才想起来找他,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。 沈翊然一句都没反驳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地点一下头,乖巧得不像话。 喻绥看着人乖巧的样子,心软得不行。 沈翊然才想开口打断他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先生,该准备药浴放血了,或者,先别吵了,他有点头晕。 可沈翊然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,腹中安静许久的弦就倏而绷紧。 闷着疼。 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晕眩,掀翻了沈翊然的身子,叫他里边装着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瞬息间倾泻而出。 沈翊然的瞳孔蓦而缩紧。 他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灰,手指攥住了被角,喉头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