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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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缓动,虞城的街巷从帘缝里一帧一帧地退后,暖洋洋的日光,一点点被甩在身后。 喻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。手指上还残留着抱包袱时勒出的浅浅红痕,手腕上那些已经涂了药的青紫叠在一起,分不清新旧。 对面是呼吸滞涩的沈翊然,喻绥偷偷看了很久。 两人到客栈时已日上中天。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砸下来,沈翊然刚踩着车凳落地,眼前便轰地一片煞白,覆在眼上的白纱单薄得可怜,半点光也挡不住,反而将日光滤得更晃眼了些,直刺得他眼眶发酸。 沈翊然偏过头,避开直直打在脸上的光线,寻见客栈门口那一片阴影,便往那处走。 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些,可才迈出三四步,胸口呼吸就跟不上了,沈翊然不得不慢下来,微佝偻着背,汗珠子顺着下颌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,眨眼就被蒸干。 沈翊然很快直起身,领着在他三米外跟着的人往里走。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,油光满面的,笑呵呵地迎上来,一身锦缎袍子在烛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。 她看见沈翊然覆着白纱的眼睛,怔怔,脸上的笑堆得更厚,涂了层猪油似地,又亮又滑,让人不舒服。 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 沈翊然站在柜台前,与弥着饭菜气味和人声嘈杂的客栈格格不入,像朵被插在泥巴里的白莲花,好看是好看,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 “住店。”沈翊然道。 掌柜的应了声,吆喝,来大生意了。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,“客官要几间房?” 沈翊然偏过头,覆着白纱的脸朝向喻绥的方向,又转回来,“一间。” 喻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着头,能瞧见自己的新衣裳。 脑子里还在转着乱七八糟,理不清剪不断的线头。 谁来告诉他现在是怎么个事儿? 傻子连间房都不配有了? 喻绥嘴唇瘪了下,很快就收了回去,收得干干净净的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 掌柜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下,“好嘞,一间上房。” 她在账本上记了什么,然后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铜钥匙,放在柜台上,钥匙压在木柜面上发出声响。 视线又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好奇又了然。掌柜没多问,只把钥匙往前推了推。 沈翊然没急着拿钥匙,在看墙上贴着的菜单,那些字不大,用毛笔写在红纸上,贴在墙上,一张一张的,有菜名有价格。 “饿么?”沈翊然问一边不吭声的傻子,“想吃什么?” 喻绥饿了,看着几道辣菜馋得想流口水,但他不说,欲言又止地盯着掌柜的瞧。 于是就眼见人手指抬起来,在空中点了几下,虚虚地划过。 掌柜的探过头去,顺着他那葱白的指尖看了一眼,连连点头,脑袋点得像在捣蒜,“是是是,客官稍等,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。” 她朝后院喊了声,后院立刻有人答应,继而是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,哐哐哐的,热闹得很。 沈翊然拿了钥匙,转过身,朝楼梯口走去。 回头凝了喻绥两秒,又正过身,低低咳着,余光见人跟上来,才安心上楼。 * 菜送上来时,喻绥正蹲在窗边的角落里,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,托盘上摆着几碟菜,碗碗盘盘的,摆得满满当当。 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,嘴里念叨着菜名,很敬业地和客人汇报,“糖醋鱼,桂花糯米藕,蜜汁山药,还有这个——川椒炒鸡丁。” “这道是掌柜的赠予贵客的,您慢用。” 碟子碰在桌面上摩擦。 小二在一堆甜口里杂着的格格不入的那碟辣子鸡上停了下,红彤彤的,辣椒比鸡块还多,油亮亮的,盈着红光。 这客人也是够奇怪的,既喜食甜口,为何带了个爱吃辣的傻子出来,若不是掌柜的看出端倪,多送了盘菜,还不知怎么收场呢。小二腹诽。 喻绥喉结滚了下,咽了口唾沫,肚子叫出声。 小二转过身,快步走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 鱼身上浇着红亮亮的酱汁,切得细细的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。桂花糯米藕,藕片切得薄薄的,中间的孔里塞着糯米,上面淋着金黄色的桂花蜜,星星点点的桂花碎粘在上面。蜜汁山药,山药切成小段,码得整整齐齐的,浇着透明而稠的蜜汁,看着就甜。 第218章 喻绥也没好过到哪去 美人仙君还是喜食甜,喻绥就一般,他在现世就是无辣不欢,来到这收敛许多,再加上,上辈子他老婆看着比辣菜可口多了…… 跟着人戒得差不多了。 而今,喻绥眼巴巴地看那碟辣子鸡,红彤彤的,辣椒干和花椒粒混在鸡块中间,一股麻辣的香气从碟子里飘出来,钻进喻绥鼻子里。 沈翊然手指搭在桌沿上,没动筷子,唤躲在角落馋得直咽唾沫的人,“过来吃饭。” 角落里的影子动动。 喻绥从心地墙角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 “坐下。”沈翊然道。 喻绥一令一动,很听话地坐在沈翊然对面,拿起筷子,喻绥手指间晃了下,九年没动过筷子了,差点没拿稳。 傻子夹了块辣子鸡,还冒着腾腾热气。他放进嘴里,嚼了下,辣得牙酸。 喻绥爽了,他把那块鸡咽了下去,又夹了一块,来来回回地翻腾,那碟辣子鸡里的鸡块本就不多,辣椒占了半碟,鸡块稀稀拉拉地藏在辣椒堆里,被他一块块地找出来,夹走,吃掉。 喻绥把人想吃的都留着,生怕自己的筷子脏了菜,影响美人仙君胃口。 沈翊然点的菜,全是甜的。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想太多,只是看着那些菜名,想象着那人会像从前那样,笑着把他点的每道菜都尝一遍,然后指着那碟最甜的,说,这个好吃,阿然也吃一口。 可喻绥没有。 他坐在自己对面,低着头,很安静地吃。 沈翊然这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了解喻绥的喜好。 他不知道喻绥爱不爱吃甜的,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。 他爱吃什么? 爱喝什么? 爱看什么? 爱听什么? 喜欢什么颜色? 喜欢什么天气? 喜欢什么花草树木? 喜欢……什么样的人? 沈翊然一无所知。 喻绥从头至尾没用几口甜的,嗓子干了也只用茶水润润。 沈翊然就坐在他对面,隔着看不见却怎么都捅不破的空气,望着他吃。 沈翊然低眸便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干辣椒,差点就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汤汁的碟子,问了个不需要太认真回答的问题,“好吃么?” 喻绥恍惚着点头。 麻辣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,钻进他的鼻子里,呛得沈翊然的喉咙有点痒。 沈翊然犹豫了下,抿唇时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,伸出,从那堆干辣椒里夹了块肉丁。 肉不大,是鸡腿上的,被辣椒和花椒裹着,还在往下滴着红油。沈翊然把那块肉放进嘴里。 辣味在沈翊然舌尖炸开,他整个人都僵住。 不是他想象中的温和的不太刺激的辣,是从舌尖冲到喉咙从喉咙冲到胃里从胃里冲到四肢百骸的辣,一把火,烧遍沈翊然全身。 沈翊然脸一下子就红了,脸颊,耳根,脖颈,锁骨,无一处幸免。 沈翊然眼眶也红,辣味扎得他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 他想吐出来,可不能吐。 喻绥还在等他的反应。 他不能吐,不能让喻绥知道自己吃不了辣,喻绥喜欢的,他也可以喜欢。 沈翊然嚼了下。肉很嫩,一咬就烂了,可辣味更浓了,细针在沈翊然的舌头上扎着,他忍不住战栗。 喻绥以为他就随口一问,没想到真吃了,这反应一看就吃不了辣,傻子开口,“你…吐出……” 劝解的话没说完,沈翊然嚼着嚼着,眼眶就承不住水珠,泪很热很热,淌过他泛红的颧骨,他咽下去道:“很好吃。” 肉从沈翊然喉咙里滑下去,和烧红的炭没两样,沈翊然的身体倏而绷紧,他言语过后便偏过头,捂着嘴,咳了起来,“咳咳咳咳……” 咳嗽很急很密,若连串的被点燃了的炮仗,沈翊然抖着,一滴滴的,淌个没完。 喻绥坐在原处,纹丝不动。 桃花眸定定沉在他身上,像在看一片偶然飘进庭院的花瓣,不悲不喜,无动于衷。 沈翊然的喉结轻滚了下,残余的辛辣还在舌尖烧灼,逼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。 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望向喻绥,里头含着的东西太复杂了,似怨,似哀,又仿若明知得不到回应却依然忍不住递出去的一点期盼,碎成一池粼粼的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