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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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考试难不难啊?” “你们物理老师是秃顶,他戴了假发。” “我看到你在上课睡觉了噢。” “数学满分你考一百四十九?你的脑子怎么长的。” “你谈过恋爱吗——” “没有。”燕凉抱着臂倚在门框上,对于李穗安的碎碎念念意外的平和,不过他那分毫不跨出门槛的姿态维持着最后一道警惕线。 这场景看上去很是诡异,李穗安倒不在乎,他是鬼,可没有累不累一说。 至于温和……当然是李穗安装的,他生前就废话多,一副小白兔的样貌常常被同学调侃,一开口比喜鹊都更聒噪。 这点和暝很不一样。 燕凉心想,有时候他也会动摇,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有失偏颇,但对方身上的香……熟悉的背影,哪怕不是暝,也多少和暝有点关系。 以及,他想知道为什么李穗安会毫无征兆地跳楼。 所以他默许了李穗安的接近,虽说这接近他也没搞明白是为什么,但为什么太多是徒增烦恼,燕凉被污染干扰的大脑受不起这种无意义的负荷了。 “你没谈过恋爱啊,我也没谈过。”李穗安还挺好奇, “那你是不是喜欢那个‘暝’啊?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啊?” 见燕凉不作声,李穗安也没有放弃的意图,“我以前都没见过同性恋,喜欢同性和喜欢异性有什么区别吗?” 燕凉答了:“没喜欢过异性。” 他又说:“喜欢这种感情本质上没区别。” 李穗安:“你说的好深奥,让我想想,其实我也没喜欢过谁,要是以后有机会喜欢一个人的话,无论是谁我肯定第一想法是对他好……嗯,这就是本质一样吧!” 燕凉眼神落在他脸上,半晌应了句:“嗯。” 李穗安:“你看起来‘性冷淡’,懂得还挺多。” 燕凉轻轻“呵”了句,“乱说的。” 李穗安:“你会忘了暝吗?” 燕凉这次的沉默有些久了,“不知道。” 谁都遗忘了暝,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都无法确定……也许在不久的以后他也会被这个怪诞诡异的世界吞食? 那便是他生命的尽头吧。 他不愿意接受被同化的自己…… 不愿意接受遗忘暝的自己。 在此之前他会拼尽所有了结生命。 李穗安似乎感知到一点他波动的情绪,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下,他又问,“那以后你想去干嘛呀?有什么梦想吗?” “没有。”燕凉自认为是个贫瘠无趣的人,他的处境撑不起太远的理想,对触手可得的东西也兴致缺缺。 他是个没有根的人…… 有意识起燕凉就这么觉得了,世界在他眼中如川流,什么都勾不起他的牵挂,于是像浮萍,随波逐流,没有归处。 李穗安念叨:“那你会孤单吗?” 孤单,是个于燕凉来说很奢侈的词,人要感受孤单,至少要先对“被环绕”有渴望,但燕凉以前从来没有这些情绪。 以前…… 燕凉突然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室内,这些天他一直有意避开暝的床位,这一眼却只看得到那张床位。 暝的身影曾经在桌前、在床上、在盥洗台,时而忙忙碌碌,时而单纯好奇他在做什么……这里像是独属于他们的“温巢”。 原来自己也是“被环绕”过的。 “……会。”燕凉笑了一下,“我会孤单啊。” 李穗安眨了眨眼,像是看到一个被铜墙铁壁包围的人对他说,自己也会有软弱。不知怎么的,他也有点难过了,尤其是燕凉这个笑,怎么有人笑起来比哭还更哀痛? “……不懂。”李穗安语气闷闷的。 燕凉眼神暗了暗,他说:“你以前快乐过吗?” 资料里写了李穗安以前家庭幸福,在学校人缘也还算不错,从这几天相处看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……这样的人,应当更容易体会到“快乐”吧? 李穗安在燕凉若有若无的引导下陷入往事……以前“快乐”吗? 成为鬼的李穗安,少有回忆以前,那些记忆在死时便如同玻璃碎裂一般,零零碎碎地扎进在混乱成泥浆的思维里。 遇到燕凉的这几天,才是他罕见清明的时候。 快乐吗? 该是快乐的,在人类许多不成体系的定义里,“笑”是表达快乐的一种方式,李穗安想说“快乐”,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。 燕凉还在专注地看他,那份平静与李穗安不一样,至少李穗安能从这种平静里发掘出点异样的耐心。 燕凉真的好像月光……清冷干净,咫尺天涯。 月光会对谁有偏袒吗? 李穗安从这一瞬独一无二的照耀里生出一丝……和之前“快乐”不一样的感觉,失去味觉的舌尖上尝到一点幻觉般的甜。 所以,李穗安肯定道:“我现在,是快乐的。” 燕凉怔然,“以前呢?” 李穗安想了想,“很假。” 假……是什么意思?燕凉思绪跑偏,难不成是个隐藏的抑郁症患者?他委婉问道:“你之前,有没有遭到过什么创伤?” 李穗安坦然:“没有啊。” “那有没有什么拼尽全力还完成不了的愿望吗?” “也没有。” “……”燕凉看他没动怒的迹象,继续问道,“那你为什么跳楼?” 李穗安不确定,“想跳就跳了?” 燕凉:“……” 敢情这么多天白忙活了。 燕凉:“很晚了,我也该睡觉了,晚安。” 李穗安突如其来敏锐,他眯起眼:“你想问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燕凉顿了顿,堪称温柔道,“晚安。” “砰。” 铁门合上,李穗安的身形不受控地雾化,他盯了会面前的铁门,像是要透过这一层阻隔看到里面的燕凉,被黑色占据的眼瞳再次染上了些许非人的质感。 最终,他似一滩黏稠潮湿的水汽蒸腾干净。 …… 五月中,往年这个时候燕凉该穿短袖了,可眼下无论室内室外,他都罩了件不薄不厚的外套,身处阳光炙烤下都出不了一丝热汗。 冷…… 燕凉很早之前就关注到自身的失温,不仅如此,他的味觉也出现了问题,酸甜可口的东西进了嘴里只剩下苦味,其中肉类尤甚,腐烂怪异的腥经久不散,有时候哪怕闻到都让他一阵作呕。 那次试探后,李穗安兴许是察觉出什么,不再来了。但燕凉无暇关注他,除了“吃”方面,夜晚的梦魇常常伴随着极其狂乱、刺痛的低喃降临,它们在念叨着什么,燕凉听不懂,可那些东西执着地徘徊不散。有什么被打碎、在顷刻间以他看不懂的序列重组…… 尖锐的耳鸣成了世界的伴奏,燕凉在适应时常痉挛的手脚和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心脏…… 他的记忆好像差了很多…… 镜中人尖瘦的下巴长了点胡茬,被胡乱地刮去还蹭了点血丝,然而刮胡茬的手没有因为痛意停下,再往上方一点,素来沉静的眸子如同陈旧的玻璃珠般渡上灰垢。 昨晚一切后,燕凉拖着余韵拉长的步调倒在床上,他睁着眼,试图枯等天亮。 睡着了反而比醒着难受。 他太久没睡好了,疲惫过头的身体不断跟他发起警钟,你该睡了、你该睡了、你该睡了—— 精神仍摇摇欲坠地强撑着。 燕凉翻过身,眼神突地落到了对面的床位。 他思考了一会,这里以前睡着谁来着? 嗯? ……这里以前有睡过人吗? 十分钟后,燕凉抱着单薄的毯子爬上了空荡荡剩了木板的床铺,躺了片刻他觉得腰背硌得难受,可是一种奇异的心安环绕住了他。 空气里好像浮起一丝若即若离的香…… 燕凉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,高大的身形一下子萎缩了大半,他贴着墙面,仿佛这样就能挤进某个温暖的怀抱里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青年眼皮沉沉地盖上,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,除了偶尔紧蹙的眉…… 梦。 是梦吧? 青年趴在桌上,脑袋陷进臂弯里,这是他常用的姿势,似乎这样就能让仿佛被寒冰刺痛的身体好受一点。 燕凉闭着眼,只盼着这场梦赶快结束,他习以为常地等待那些低喃光临……像块日渐腐烂的死肉,只能忍受着苍蝇和蛆虫愈发频繁的光顾…… 等他成了一具骷髅,大概会好受一点。 然而,低喃没等来,取而代之的是雨水撞玉般清冽的声音。 “燕凉,你身体不舒服吗?” 温凉的肌肤贴到了他露出的小半个额头上,竟多出了令人贪恋的暖意。 “你怎么这么烫?”那声音染上了些许关切和着急。 烫吗…… 可他明明觉得好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