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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戮天不知所谓,只疑惑地看着他。 沈凝在笑什么?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。 他今天来的目的,本就不是来告别。 师尊说他可以召集各宗之人前往魔渊压制死气,但人族终究寿命有限,强如玄渺也无法完全抵抗妖冢之中的死气,需要有大妖为他开辟前路。 这世上剩下的妖,谁能为他开路?谁有能力为他开路? 答案寥寥无几。 而其中最完美的答案就搁在眼前。 师尊劝他来,他就来了。 他原本是要劝戮天跟他同去,可他看着戮天的眼睛,他说不出来那些话。 于是这一场劝说变成了告别。 戮天却主动提出来了。 他知道去妖冢的代价,仍要护着他走进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靠近的地方,愿意同他一齐赴死。 这一刻,他对师尊的话产生了动摇。 先是离渊,再是陵光,现在连戮天都要陷进去。 不,死去的、即将死去的,何止他们这几个,那些从魔渊里逃出来的妖,那些死在争斗中的人,数不胜数。 这糜烂的局面,当真能靠他一人挽回吗? 这场战争,还要死多少人,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 他笑了很久,也哭了很久。 戮天的爪子刨着地面,鼻孔里呼出粗重的呼吸声。 沈凝站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泪,向他伸出了手。 戮天立马将头凑了过来。 这次没有禁制挡道,阵法灵光悄然熄灭。 戮天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已化作了人形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将他笼罩。 沈凝仰头望他。 戮天披头散发,衣裳也乱,跟以往一样邋遢。 沈凝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,抱住了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的胸口。 隔着破烂的衣裳,他感觉到那人身上滚烫的温度与胸腔里沉重有力的的心跳。 戮天受宠若惊,手足无措,难以置信道:“你居然主动抱我?” 沈凝闷声道:“很惊讶么?” 戮天的手落在他背上,有些幽怨地说:“以往你总抱尊上和陵光,你只会打我。” 沈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 “那是你该打。” “那你打吧,”戮天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打,今后打不着——” 沈凝捂住了他的嘴。 四目相对。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。 戮天的头低下来,沈凝的头仰起来,那道缝隙越来越窄。 戮天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死,比跟谢歧打架的时候还快,像是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 就要亲到的时候,戮天一个激灵。 “不对。” 沈凝微微蹙眉,“哪里不对?” “到时候我们都死了,谁陪你?”戮天一脸正色,“隔壁那小子不行,疯成那样,连话都说不利索,不如叫他一起去。还有那个老东西,全都去。多一个人总要多些把握。” “师尊会去。师兄......”沈凝略一犹豫,“还是罢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戮天皱眉,“你还惦记着他?” 沈凝摇了摇头。 “这一切本就与师兄无关。” 话是这么说,他的脑海里却浮起了师尊的话。 “此行百死无生。若众人陨落,谢歧身份特殊,留作后手。” 他那时才知,师尊抱着与他一样的心思。 师尊少言寡语,可从未置身事外,一切皆在其预料之中 正就这么想着想着,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 “该动身了。” 沈凝转过头。 玄渺站在阴影里,看着相拥的二人,眼中无波无澜。 沈凝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 也许从方才就一直在,也许只是刚刚才来。 戮天在看见玄渺的一瞬,浑身肌肉绷紧,神色间带上警惕。 沈凝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臂,向玄渺轻轻唤了声:“师尊。” 玄渺定定看他一眼,不再说话,转身离去。 沈凝跟了上去。 戮天也跟了上去。 镇压塔的顶层困着戮天与谢歧二人,如今戮天先走一步,便只剩下谢歧一人。 往下走的时候,谢歧那疯狂的模样在沈凝眼前挥之不去,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嘶哑的声音,心跳随之剧烈跳动。 沈凝垂着头,始终未回头看上一眼。 师尊在前,戮天在后,他似乎再无后顾之忧。 三个人缓缓走出了镇妖塔,向着无归之路行去。 第145章 玄渺 魔渊地处北境之极,距离太虚玄宗足有数万里之遥。 这些日子,各宗除了派人前往苍梧山商讨对策,每日皆遣修士在魔渊边界设下封印,企图挡住那股正在向外蔓延的死气。 被扣在苍梧山的各宗长老们已然回返,带来的不仅有玄渺的联合之议,还有那道不容拒绝的命令。 各宗震动之余,到底不敢怠慢,纷纷聚集人手,日夜兼程赶赴北境。 太虚玄宗出动了八成修士,七十二峰灯火通明,人影穿梭如织,剑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。 戮天已先行一步,以白虎之名召集残存的妖族。 那些从魔渊中逃出来的、散落在各处的、被修士追得无处可藏的妖物们,听见白虎的召唤,纷纷从藏身之处探出了头。 得知白虎与人族联手,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。 妖与人斗了几千年,杀了几千年,血海深仇堆得比山还高,如今竟然要联手? 后来,他们知晓这是因着沈凝的缘故,那点震惊便淡了。 毕竟结契大典上白虎与黑龙打生打死为争一人的事早已传遍四海,至今还被人挂在嘴边,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。 如今众人见着沈凝站在玄渺身侧,一个个眼神怪异,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事。 这位小师叔年纪不大,本事不小,招惹了魔尊不够,连朱雀白虎都为他卖命。 玄渺就在旁边站着,银眸淡淡一扫,那些人纷纷收回目光,目不斜视。 一行人御剑而行,掠过山川河流、城镇村庄。 越往北,天色越沉,云层压得极低,沉沉地坠在天边。 惨淡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层纱。 下方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掠过,有些还冒着炊烟,有些已经空了。 空了的那些,里面未必没有人,只是一个个在睡梦中失了魂,丢了命,无声无息地去了冥界。 沈凝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,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。 他想起了在奉城里的家人长辈。 天下即将大乱,也不知父母兄长如何? 奉城路远,他们应当无事。 可这死气在魔渊里越积越多,多到封印挡不住了,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淹没一切。 到那时,凡人休提,即便是有修为灵药傍身的修士,沾上即死。 沈凝攥紧了袖中的手,他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他不是只为了离渊和陵光而去魔渊。 他是修士,是这世间万千生灵中的一个。 他有爹娘,有家人,有那些在乎他,他也在乎他们的人。 若连他都不去,还能指望谁去? 一路上气氛压抑,无人多言。 上千人人沉默地穿行于云层之上,耳边只有风声和剑鸣,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,声音也压得极低。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。 沈凝初时见到那表情,无法形容,后来看得多了,便也品味出来了。 那表情,就像是明知前路无光却还要往前走,平静中夹杂着悲壮,无需多言,沉默便阐明了一切。 来的人并没有沈凝想象中的多,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前来送死。 留守宗门也好,当了逃兵也罢,都是人之常情。 他偏过头,看向玄渺,忽然开了口:“师尊,冥界通道在数千年前便已存在了么?” 玄渺微微颔首。 “那时的人们,又该是如何解决危机?” 玄渺望着远方,久久才道:“也如眼下这般。无数天骄以命相拼。妖冢之下,先是人的性命,再是妖族的是尸骨。” 沈凝浑身一震。 他从未听过这等秘辛,掌教没有说过,宗门的典籍里也没有提过。 “历史为何没有记载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 玄渺沉默了片刻。 “人都死光了,所有的秘密都被埋葬了。” 沈凝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悲伤。 玄渺曾经也有家人,也有朋友,他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,身边的人死的死,散的散,没有一个人陪他走到最后。 若换了沈凝自己,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。 声名远扬如何?寿命悠长如何? 没有了那些人陪着,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