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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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凝浑身剧颤,像是被雷当头劈了一记。 太虚玄宗何时有过龙? 苍梧山上何时有过龙? 他在此住了两年,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。 不对。 沈凝脸色大变,连退数步,抬眼望进那双漆黑眼瞳。 “你是谢歧?!” 那巨物的眼睛动了一下,跟着他的动作往前探了探头。 巨大的头颅从高处俯下来,依旧与沈凝保持着极近的距离,像是不愿意离他太远。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。 “嗯。” 那声音很轻,可落在沈凝耳中,无异于雷霆炸响。 “师兄?!”他失声惊呼,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!” 谢歧沉默了片刻。 “我本是半妖之身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“生出心魔后,无力压制血脉返祖,只能以原形示人,藏于深水之下。” 沈凝满脸茫然。 半妖? 谢歧也是妖? 怎么会? 宗门弟子皆知谢歧出身东海谢氏,名门望族,天生剑骨。 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是妖? 半妖也是妖,身上流着妖的血,瞒得过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 太虚玄宗是名门正派,玄渺道君更是正道魁首,怎么可能收一个半妖做弟子? 师尊知道谢歧半妖的身份吗? 无数疑问涌上来,堵得他脑子发胀。 沈凝凝神静气,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。 心魔。 一切的关键都在心魔。 谢歧是因为生了心魔才压制不住血脉,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。 只要能解决心魔,其他问题便都迎刃而解。 “师兄,你到底因何生了心魔?” 谢歧沉默了。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,从高处俯视,到平视,到比沈凝更低。 哪怕是知道了眼前这如山一般巍峨的妖兽是他师兄,这犹如山峦向他倾倒的错觉依旧让沈凝屏住了呼吸。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贴到身前,冰凉的鼻息喷在他身上,吹得他发丝飞扬,衣袍翻卷。 他看见谢歧的嘴微微开合了一下。 “因为师弟。” 沈凝怔住了。 早在师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他就心有所感。 可他不敢信。 他凭什么? 他有什么本事让谢歧生出心魔? 他不过是那个偷懒耍滑、不思进取、最后还跟着妖族跑了的小师弟,他何德何能? 此刻,谢歧亲口告诉他:因为师弟。 沈凝心中茫然之际,不免七上八下。 他刚说出一句话,便觉嗓音发涩发干。 “什么意思?因为——我?” “我心悦你。”谢歧说。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,猛地砸在沈凝的天灵盖上,砸得他眼前发白。 他瞪大了眼,张大了嘴,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 “从你扬着下巴,对着望月峰那群弟子放狠话的那一刻。” “从你抱住我的腰,说师兄你最好了的那一刻。” “从你叽叽喳喳跟我说话,我不应你,你还要凑过来看我脸色的那一刻。” “......” 他说了许多。 那些画面随着他的话在沈凝眼前一一浮现。 那些是他做过的事。 可他在做的时候从未想过那许多,更想不到那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,会对谢歧造成如此大的影响。 他以为谢歧冷,以为谢歧不在意,以为那些死皮赖脸的纠缠在谢歧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胡闹。 他哪里会知道谢歧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了心里,还因此生出了心魔? 沈凝不由得想到离渊和戮天。 离渊被镇压了数千年才脱得了身,而戮天如今还在宗门的牢里挣扎。 只要是妖,似乎都逃不过被宗门镇压的下场。 沈凝的心里难受起来。 若谢歧一直这样,要怎么办? 莫非也要被那些长老们镇压,关起来吗? 这对于曾是宗门内人人敬羡的谢歧而言,该是何等残忍? 沈凝抬起头,望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师兄,我帮你,一定有办法的。” “帮我?”谢歧像是疑惑,问道:“我心悦你。你心悦我吗?” 沈凝心头狂跳。 他想起记忆中那些跟师兄相处的日子,那些情窦初开时为谢歧流过的眼泪。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师弟对师兄理所应当的亲近。 如今,那些记忆翻涌上来,每一段都被谢歧的话重新染了一遍色。 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件事。 当初的他是真的对谢歧,对这个整日陪他修行,冷着脸却从未真正拒绝过他的师兄,存了爱慕之心。 第126章 吞吃 那些回忆在脑海里盘旋已久,一遍遍的复述他曾倾慕谢歧。 无论如何,他无法自欺欺人了。 沈凝红着眼眶,嗓音颤抖着说出这句话。 “我亦心悦师兄。” 谢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 “太好了。”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,眼前便暗了下来。 谢歧的头俯得更低,巨大的嘴张开,露出白森森的獠牙。 他下意识想退。 可他看见了谢歧的眼睛。 那眼睛里并无半点恶意,里面装满了欢喜,像是信徒终于等到了神明的回应。 黑暗吞没了他。 温热潮湿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整个人包裹住。 沈凝觉得自己在往下坠,又像是在往上浮,分不清方向。 意识像一缕烟,从身体里飘出去,散了。 再睁眼时,他看见玄渺。 银发垂落在肩侧,银瞳低垂,正看着他。 沈凝动了动疲软无力的手指,脑子浮现出他昏迷前的画面。 谢歧张开了嘴,将他吞入了腹中。 “师尊,”他哑着嗓子询问,“怎么回事?” 玄渺神色淡淡:“谢歧心魔太重,在他的意识中,你应了他,就是允许他吃了你。算是对他允诺了合为一体的要求。” 沈凝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 原来“我亦心悦师兄”这句话,在被谢歧那颗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脑子里,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。 “师尊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 话音刚落,眉间一烫。 他抬手去摸,指腹触到眉心那一小片皮肤。 “金印中有我一缕神识,”玄渺道,“可获知一切。” 沈凝的手僵在眉心。 师尊的一缕神识在他眉间?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那道神识一直跟着他,看着他,听他说每一句话,做每一件事。 那之前他在魔渊跟离渊他们厮混...... 沈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张嘴就想要说:“此举不妥,请师尊收回这道神识。” 可那是他的师尊,是在上万双眼睛的见证下拜的师尊。 师尊在徒弟身上留一道神识,说是保护也好,说是监视也罢,他有什么立场说不妥? 他看了玄渺一眼,那人神色如常,垂眸看他,像是并未察觉此法有任何不妥之处。 沈凝只好闭上了嘴,转而问道:“御霄呢?” “那白狼遍寻不着你,惊慌失措,报与宗门,我告知他:你已回返浮云峰。” “它很生气,让我代为转告你,今后休想再找它做任何事。” 沈凝失笑。 他想象御霄在问道峰上转来转去、嗷嗷叫着找他名字的样子,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一些。 但也只是散去了一些,谢歧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。 “敢问师尊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神色凝重,“师兄这般模样,有何解法?” “无解。” 沈凝盯着玄渺的脸看了片刻。 那张脸清冷如初,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眼底下。 沈凝却觉得师尊轻飘飘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底下藏着别的东西,像是一扇关紧了的门,门后面有路,只是不想让他走。 他并未追问。 玄渺不想说的事,他问一百遍也无用。 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歧,没心思跟师尊斗智斗勇。 谢歧那副模样并不像失去了理智,尚可交流,若是好好说,未必不能把他说通。 他只是被心魔困住了,困在了一个念头里。 那个念头太强,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,所以他听不见沈凝话里真正的意思。 沈凝决定再去一趟。 他到了潭边,谢歧还在。 巨大的身躯盘在水里,头搁在岸边,像是在等他。 看见他来了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 “师兄,”沈凝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说心悦你,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