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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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明显了。明显得像故意摆给他看的。 “埋了。”楚云霄说,“暂时别让人知道尸体找到了。” 沈青一愣:“不报官?” “报给谁?”楚云霄看他,“幽州刺史张文远现在自身难保,衙门里谁知道是不是凶手的人?先埋了,留个记号。” 两人用佩剑在冻土上挖坑。楚云霄每一剑下去,身后的伤都像被撕开一次,冷汗混着雪水流进衣领,但他动作没停。坑挖到一半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 不是一匹马。是至少三匹,走得慢,车轱辘压过雪地的声音很沉。 楚云霄停住动作,抬眼。 一辆马车停在乱葬岗外。车厢是深蓝色的锦缎,檐角挂着风灯,灯罩上有个小小的“靖”字。 车帘掀开。 萧景渊披着玄狐大氅,手里捧着暖炉,从车里探出身来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眉眼温润,嘴角带笑。 “楚大人,”他说,“这么巧。” 楚云霄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下头:“靖王殿下。” 萧景渊下了车,踩着雪走过来。他走路的姿势很从容,大氅下摆扫过雪地,没沾上半点泥污。走到楚云霄面前三步远,停下,看了眼地上的坑,又看了眼旁边的尸体。 “赵成?”他问。 “是。” “怎么死的?” “一剑封喉。” 萧景渊点点头,像在听什么寻常事。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,弯腰看了看那道剑伤,然后直起身,看向楚云霄:“楚大人觉得,是谁干的?” 楚云霄没接话。他盯着萧景渊的眼睛,想从那片温润里看出点什么。但什么也没有,只有笑意,浅浅的,像结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。 “殿下怎么在这儿?”楚云霄反问。 “路过。”萧景渊笑,“听说幽州军哗变,来看看。刚到城外,就看见楚大人的马往这边来,一时好奇,跟过来瞧瞧。” 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楚云霄知道是假话。从京城到幽州,快马也要四天。萧景渊三天前离京,现在出现在这儿,说明他根本没去南边巡查漕运,一路直奔幽州。 “殿下对军务倒是上心。”楚云霄说。 “分内之事。”萧景渊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手——尽管他根本没碰尸体,“不过楚大人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 “请说。” “你现在不该在幽州。”萧景渊把帕子收回袖中,抬眼看他,“抚恤银的案子,你是当事人,该避嫌。查案的事,该交给刑部,或者……交给我。” 楚云霄没说话。风雪吹过乱葬岗,刮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冰凉。 “殿下想接手?”他终于开口。 “想。”萧景渊点头,“但楚大人若不肯让,我也没办法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容深了点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 “条件呢?” 第5章 调查 “没有条件!”萧景渊说,“就当还我个人情。” “我欠殿下人情吗?” “现在不欠,”萧景渊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欠……”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,楚云霄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,很淡,是沉香混着一点梅香,也能看见他大氅领口露出的锦缎内衬,绣着暗纹,在火光里泛着细腻的光。 “殿下知道什么?”楚云霄问。 “知道得不多,”萧景渊说,“只知道赵成死前见过三个人,一个漕帮的香主,一个幽州衙门的书吏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停住,看着楚云霄,“是寒山崖的人。” 楚云霄的呼吸顿了一瞬。 “寒山崖的人,怎么会见赵成?”他声音冷下来。 “那就得问楚大人了,”萧景渊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,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寒山崖的人,五天前离开幽州,往南去了,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江南。” 江南,漕帮总舵就在江南。 “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 萧景渊笑了,这次笑得真切了些,眼里那层薄冰化开一点,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。 “因为我觉得有趣~”他说,“楚云霄,你这个人,很有趣。” 他转身往回走,大氅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弧线,走到马车边时,他回头:“尸体最好烧了,埋在这儿,野狗会刨出来,官府的人也会找到,烧干净,线索就断了。” “断了线索,还怎么查?” “明面上的线索本来就是假的。” 萧景渊上了车,车帘放下前,最后说了一句,“真的线索,在活人嘴里。楚大人,幽州左卫营有个校尉叫陈大勇,他弟弟去年死在了北境。你可以问问他,抚恤银到底发没发,发了多少。” 马车调头,碾着雪走了。 楚云霄站在原地,看着那点灯光消失在风雪里。手里的铜钱硌得掌心发疼,身后的伤一跳一跳地烧着,但他脑子里转的只有那句话: 寒山崖的人,见了赵成。 “大人,”沈青走过来,声音发干,“现在怎么办?” 楚云霄沉默了很久。 “烧了!”他最终说,“按他说的,烧干净。” 火堆点起来时,雪下得更大了,尸体在火里噼啪作响,楚云霄站在火堆边,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。 沈青站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。 “想说什么?”楚云霄没回头。 “靖王殿下……他的话能信吗?” “只能信一半,”楚云霄说,“但有这一半就够了。” 火堆烧到后半夜才熄,楚云霄用剑把骨灰和雪土搅在一起,彻底分不清了,才收剑入鞘。 “走,我们去找陈大勇,”他说,“在天亮之前。” “现在?”沈青看了眼天色,“大人,您该歇歇了,伤……” “死不了就行,”楚云霄翻身上马,“而且我的七日之约,已经过去两天了,耽误不得。” 马鞭落下,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乱葬岗。 雪地上只留下车辙、马蹄印,和一摊焦黑的痕迹。风吹过来,很快就把这些都盖住了。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--- 左卫营在城北,但陈大勇不在营里。 沈青花了点银子,从营门口的老兵那儿打听到:陈大勇三天前就告假了,说是老娘病了,回城外的村子照顾。村子叫陈家庄,离城十里。 两人赶到陈家庄时,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雪停了,但风还在刮,刮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呜呜作响。 陈大勇家在村子最西头,两间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院子里堆着柴火,柴火堆旁边有口井。 楚云霄下马,走到院门前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黑着,没点灯。 他推开门。 门轴吱呀一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。屋里没动静。 楚云霄走进去,屋里很冷,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土炕上铺着破席子,席子上躺着个人——面朝里侧躺着,一动不动。 “陈大勇!”楚云霄开口。 那人没反应。 楚云霄走近,伸手去拍他的肩,手刚碰到衣服,就感觉不对——太硬了,像冻硬的木头。 他把人翻过来。 陈大勇睁着眼,瞳孔散了,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,血已经凝固了,死了至少一天。 楚云霄盯着那道伤口,和赵成一样,一剑封喉。手法干净利落,是同一个人。 他直起身,环顾四周,屋里很干净,没有打斗痕迹,炕桌上的油灯还摆得好好的。但炕席边上有几滴血,还没完全干透。 不是陈大勇的血,伤口在脖子上,血不会喷到那儿。 楚云霄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血,捻开,血里有股很淡的腥甜味,混着一点……药味。 金疮药的味道。 他站起身,走到屋外,院子里雪地上有脚印,很乱,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。 一个从院门进来,直接进了屋,另一个从屋后绕过来,在井边停了一下,然后离开。 楚云霄走到井边。井沿的雪上有几滴血,颜色发暗。 他探头往井里看。井很深,底下黑乎乎的,但水面漂着个东西——是个布包,蓝色的粗布,被水泡得胀起来。 “沈青。”他回头,“找绳子,捞上来。” 布包里是一本账册。牛皮纸封皮,已经被水浸透了,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,楚云霄一页页翻过去,越翻,脸色越冷。 这是去年北境抚恤银的发放记录。 但不是官府的制式账册,是私账。上面记着每笔银子的数目、经手人、发放时间,还有……扣留的比例。 二百四十七人,每人三十两,总计七千四百一十两。实际发下去的只有四千两,剩下的三千四百一十两,分了三份。 一份给了“张刺史”——幽州刺史张文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