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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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的人太轻了。轻得像一捧雪,仿佛他一用力就会化掉。 他那只覆在温软脸上的大手,想要替他擦去眼泪,可那粗粝、沾满血污的指腹,只会把那张小脸弄得更脏。 他僵硬地、笨拙地在那张哭花了的脸上轻轻拍了拍,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。 “操……”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,喉结滚动,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能为力的狂怒,“别哭了……” 他想说,你再哭,老子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。 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这干巴巴的三个字。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一幕,一个个都红了眼眶,默默地转过身去,不忍再看。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那个杀伐决断、流血不流泪的将军,露出这样狼狈又温柔的神情。 哭了许久,温软才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。 他从霍危楼怀里抬起头,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也是红的,脸上乱七八糟,一片狼藉。 可他顾不上这些。他伸手想要去探霍危楼额头的温度。 滚烫! 烫得吓人! “你发烧了。”温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那股属于医者的冷静,终于战胜了重逢的激动。 他立刻从霍危楼怀里挣脱出来,转身对着那些还沉浸在悲伤和震惊中的士兵们厉声喝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!快!把将军扶进去!石头、柱子,去打干净的水来!李四,生火!快!” 这一声喝,把所有人都从那股子酸楚的氛围里拉了出来。 这群铁血汉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行动起来。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架起霍危楼,往山洞里挪。 另外几个人则迅速地清理着战场,处理掉那几个蛮子的尸体,抹去所有战斗的痕迹。 温软则扔下怀里那截沉重的龙血藤,从背后那个破旧的药囊里,拿出自己所有的家当。 银针、草药、烈酒、干净的布条…… 他把东西在地上摊开,眼神专注而又冷静。 他现在不是霍危楼的掌心娇,他是能救他命的大夫。 山洞里,火堆很快就生了起来,驱散了几分阴冷和潮气。 霍危楼被安置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板上。 他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,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,身体因为高烧而不住地抽搐。 “水来了!夫人!”石头和柱子提着一个用头盔盛着的水跑了进来。 水里还带着冰碴子,是从上游更干净的地方取来的。 温软接过水,没有丝毫犹豫,撕下自己衣摆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湿,然后覆在霍危楼滚烫的额头上。 “不行,烧得太高了。”温软摸着霍危楼的脉搏,那脉象急促而又混乱,是毒火攻心的征兆,“光是物理降温不够,必须得让他喝药。” 可是,霍危楼现在牙关紧闭,根本喂不进任何东西。 “周猛!”温软抬起头,看向那个处理完伤口、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汉子,“把他嘴给我撬开。” 周猛愣了一下,看着自家将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有些下不去手。 “愣着干什么!想让他烧成傻子吗!”温软急得吼了一声。 他这一吼,周猛才如梦初醒,赶紧上前,用一把匕首的刀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终于撬开了霍危楼的牙关。 温软立刻将早已捣碎的、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混着雪水,一点一点地往霍危楼嘴里灌。 可大部分的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根本喂不进去多少。 温软急得满头大汗。 再这样下去不行。 他看着霍危楼那干裂起皮的嘴唇,心一横。 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冰冷的药汁,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他俯下身,捏住霍危楼的下巴,嘴对嘴地将那口药汁渡了过去。 冰凉的液体混着他唇齿间的温度,强行地涌入那干涸的喉咙。 周围的士兵一个个都看傻了眼,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样,纷纷转过头去,脸红到了脖子根。 温软的脸也烧得厉害。 可他顾不上害羞。 他一口接着一口,用这种最原始、也最直接的方式,将那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。 做完这一切,他自己也累得快要虚脱,嘴唇被冰得发麻,没有一丝血色。 或许是那药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那冰凉的触感起了刺激。 一直昏迷不醒的霍危楼喉结滚动了一下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竟是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。 他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。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重影。 他看不清人、看不清东西,只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小脸。 那张脸上沾着泥、沾着血,乱七八糟,丑得要死。 可那双眼睛,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,却盛满了让他心悸的光。 然后,他看到一滴滚烫的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掉下来,砸在他的脸颊上。 很烫。 烫得他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都跟着抽搐了一下。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。 他只知道,不能让他哭。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,抬起那只重如千斤的手,想要去擦那滴眼泪。 他张了张嘴,用尽所有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沙哑、破碎的音节。 “别哭……” “老子……疼的……是心……” 说完这句话,他再也支撑不住,头一歪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 温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。 他看着男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,看着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。 眼泪再次决堤。 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后怕。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整个心脏。 这个男人,都烧得快不省人事了,心心念念的,还是怕他哭。 这个傻子。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。 温软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。 他告诉自己,不能再哭了。 他的男人,还在等着他救命。 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,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 他站起身,对着周围的士兵沉声说道:“都过来帮忙。” “将军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。那条腿也要马上接上。” “什么?!” 此言一出,满洞哗然。 “夫人!这……这怎么接啊!”周猛第一个叫了起来,“咱们没药、没工具,就这么硬接,将军他……他受不住的啊!” “受不住也要接。”温软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再不接,这条腿就彻底废了。就算以后能保住命,他也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 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 他们的将军是北境的战神,是镇北军的军魂。 他们无法想象,那个能脚踏山河、威慑万军的男人,如果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,会是什么样子。 那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。 “我意已决。”温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,是帮忙。” “把他给我按住了。” “用最结实的布条把他绑在石板上。” “再找一根结实的木棍让他咬住。” “我要……亲自给他接骨。” 第194章 亲自接骨 温软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投进了原本就波澜暗涌的深潭,激起了所有人的惊骇。 “夫人,三思啊!”一个年长的神机营老兵忍不住开口劝道,声音都在发颤,“接骨可不是儿戏!这没有麻沸散,没有参汤吊着命,就这么硬来,跟活剐没什么区别!将军他……他会疼死的!” “是啊,夫人!”其余的士兵也纷纷附和,“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!要不……要不咱们派人冲出去,去幽州城求援!” “来不及了。”温软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幻想,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等你们的人冲到幽州,再带着军医和药材回来,半个月都过去了。到那时候,你们看到的,只会是将军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。” 他的话残酷,却又是血淋淋的现实。 洞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 只剩下火堆里枯枝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 “你们以为,我愿意吗?”温软看着他们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脆弱和痛苦,“躺在那里的,是我的男人。要在他身上动刀子、剜他的肉、断他的骨,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心疼。” “可我是大夫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脆弱瞬间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。 “我比你们更清楚什么叫‘长痛不如短痛’。” “现在不让他疼,他将来就要用一辈子来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