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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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修源嗤笑一声:“风骨?”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燕昉听着这声嗤笑,脸上依然带笑,只垂了眸子,微勾了勾唇角。 他在这里说“风骨”二字,当真像个笑话。 李修源已然不耐,伸手来碰燕昉:“得了,别管狗屁风骨不风骨了,我哪儿缺个侍酒的,既然皇叔都已经睡着了,燕公子不妨来我这儿,给我侍酒啊?” 摇摇晃晃,指尖便要碰见燕昉的脸,燕昉眉头一跳,后退一步,却被他抓住袖子,大袖用的是薄软的料子,两股力道相较劲,便撕拉一声,连着整个绣金线的地方,扯了下去。 燕昉眉头一跳,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,所有人都衣衫楚楚,唯有他他外衫撕裂,露出内衫,半截手臂也裸露在外,极不体面,仿佛真是任人玩弄的欢倌。 燕昉指尖发抖,厉声呵道:“殿下,摄政王醉酒,我身为侍从,得再一旁看顾,请恕臣下无法从命。” 说着,他环顾四周,大庭广众之下,一国王爷强拉邻国质子陪酒,已然是荒唐至极,可李修闵醉醺醺的在垂眸,似乎不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,杨淳章桥都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其余人也半醉不醉,装聋作哑。 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,燕昉脊背发寒,四肢百骸都泛着冷。 所有人,都在纵容着这场闹剧。 “无法从命?”庆王呵了声,一撩袖子:“你少抬皇叔压我,侍个酒而已,多大的事儿啊,还侍不得了?” 燕昉后退一步,肩胛便抵住了屏风,退无可退之下,指尖便紧紧的攥住了残破的袖角。 大雍民风开放,从皇室到民间,都喜□□饮寻欢,坊间也一直都有亲朋兄弟同时对一个倌儿青眼有加,争相包办华服首饰,赠送梳拢缠头,或是写诗作画唱和的笑谈。 这并非拿不出手,反而在文人间被称之为“雅竞”,名士们甚至以追捧同一位伎子为荣,以凸显风雅品味。 别说他和摄政王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关系,就算他有,庆王想要,摄政王拱手相让,也是一桩风月美谈。 ——至于谈资本人如何作想,从不在达官贵人的考虑之内。 说着,李修源半个身体压在桌案上,想要越过来拉燕昉的领口,燕昉吓一跳,连忙垂眸,摄政王正伏在桌上小睡,他便伸出手挨在顾寒清的肩胛,正想推他,迟疑片刻候,却是硬生生忍住,最后悄悄的,拽紧了衣衫布料。 燕昉还是怕。 以他的身份,王爷睡熟了,他是没资格推的。 他捏不准自个的地位,更捏不准顾寒清的态度,他不知道惊扰顾寒清,顾寒清会不会生气,更不知道顾寒清醒来,是会护着他,还是顺水推舟的拱手相让。 李修源是顾寒清的侄子,而他,前世一整世,可从没得过顾寒清的喜欢。 顾寒清感受着肩膀上欲推不推的手指,心中叹了口气。 他此刻装作醉酒,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立刻醒来,只等着燕昉推一推他,来给人撑腰,结果等了许久,燕昉也没个动静。 前世也就罢了,今生他可从来没欺负过燕昉,怎么还是这么怕他? 庆王喝的烂醉,已然被迷了眼,他再度伸手:““美人,别生气啊,陪一个也是陪,陪两个也是陪,我府上的东西多,这样,回头我给你和皇叔都送两件?保证是你们大安没有的宝贝,怎么样?” 指尖还未碰着人,书案却是忽然一震,李修源一下没能扶稳,当下踉跄两步,退了出去。 却见顾寒清单手支着额头半坐起来,不耐道:“吵吵嚷嚷的,这是在做什么?” 他欲醉不醉,声音带着倦意,落在燕昉耳中,却如天籁一般。 燕昉连忙俯身,单手按上顾寒清的额角,笑道:“庆王殿下喝醉了,惊扰王爷了,宴席已经过半,这夜间风大寒凉,王爷是否要回营帐?” 说着,他急急忙忙的将顾寒清往自己的怀里按,身旁按的迟了,失去作用,就被人给了出去。 顾寒清半眯着眸子,躺在燕昉肩头,心道:“怕成这样?” 看似镇定平常,那只替他按摩的手,却在抖。 抖的厉害。 顾寒清靠在他怀里,任由他胡乱的揽着:“别按了,我倦了,回去吧。” 燕昉:“……是。” 摄政王的轮椅放在屏风后,距离席位还有些许距离,燕昉只想快快离席,当下顾不得许多,抄起摄政王的一只手臂,用身体支撑起他的重量,而顾寒清虽然平常行动需要轮椅,但也能勉强走两步,便撑着燕昉,向外面走去。 侍从想来接,但燕昉没放手。 摄政王比燕昉高,重量也不轻,支撑起来很是困难,可此时此刻,只有压在肩头的重量,能让悬浮的心安定下来。 燕昉的半个身体被顾寒清笼罩,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,热且暖,他看似支撑着顾寒清,却忍不住更用力的与他相触,像是要将自己挤在他怀里似的,仿佛只有这样,他才能躲避外界的伤害。 庆王:“皇叔,稍等,你回去睡觉,不如将燕昉留下来侍酒——” 身下人脊背又僵,顾寒清安抚的点了点他的肩膀,轻飘飘的回眸,看了庆王一眼。 那一眼暗含警告,李修源一怔,酒意也醒了大半,讪讪的看了眼他们,偃旗息鼓了。 燕昉将他带到了屏风后,和侍卫一起,放入了轮椅中。 轮椅转动起来。 观止正领了羽林军在外头巡逻,瞧见顾寒清和燕昉,便迎了上来:“怎么这么早便出来了?” 下一刻,他便注意到了燕昉撕裂的袖子,迟疑道:“今儿才拿的衣服,怎么了这是?” 燕昉微动了动唇,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:“……无事。” 可惜了这上好的料子。 他低眉垂首,神色恹恹,观止也没再问,从他手上接过了轮椅。 按照礼法,燕昉该后退一步,但他只是跟在轮椅旁边,跟在离顾寒清最近的位,置垂眸迈步,仿佛只要离开他一点儿,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。 半路上,他好几次看向顾寒清,想要开口说话,下一秒又垂下眼帘,埋头走路。 如此反复数次,才终于出声:“王爷,方才宴席上的吵闹,是否惊扰您了?” 大雍的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,表情永远淡淡,燕昉不清楚,他有没有感到不悦。 顾寒清:“……嗯?” 摄政王单手撑着轮椅,似在小憩,燕昉大着胆子看了看他,见他眉目安然,不似生气,终于放松了些许。 营帐中早点好了炉火。 帐篷将冷气阻隔在外,里头暖烘烘的,燕昉僵硬的四肢再热意中稍稍回暖。 观止点好灯:“王爷倦了,让他上床休息吧,小燕公子,你今日还是在外榻服侍。” 燕昉:“嗯。” 他和观止一起,将顾寒清挪到了床上。 观止抖开被子,又道:“王爷喝了酒,今晚别睡太熟,夜间如有需要,可能得你照顾着。” 燕昉:“嗯。” 他们这里忙忙碌碌,顾寒清闭着眼睛,尽职尽责的装作醉酒,不多时,观止又打来热水,绞了方帕子,要替顾寒清擦拭。 燕昉原本呆立在一旁,顾寒清这里有观止,他可以离开休息,可宴会的寒风还未从体表散去,他依旧觉得冷,一步也不想动,只直挺挺的杵在这儿,像个被抽了魂的玩具木偶。 观止:“小燕公子?” “……无事。”燕昉回过神来,“您出去巡逻吧,这儿我来。” “你来?”观止动作一顿,看他:“这伺候人的活,公子做得来?” 大安丞相之子,可不像是能做这些杂活的样子。 燕昉:“……我行的。” 他从观止手里接过帕子,绞弄干净,一副非要干活的模样,观止拗不过他,只能松了手:“好吧,你来。” 他将位置腾给燕昉,撩了帘子出去。 顾寒清还在装睡。 他感觉到,燕昉掀开了被子,握住了他的手,指尖又冰又凉,还在轻微的哆嗦。 但很快,燕昉就将那哆嗦压了下去,开始擦拭。 温热的毛巾最先袭上脸颊。 他擦拭过额头,擦拭过鼻尖,眼眶和唇角,擦得极为认真,像是儿童在擦拭心仪的玩具,仿佛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。 顾寒清鼻尖痒的厉害,又不敢伸手去挠,否则燕昉又要吓得半死,只得安安静静的躺着,任由燕昉动来动去。 可是擦到一半,燕昉忽然停了下来。 毛巾捏在手中,另一只手攥着顾寒清的手,燕昉哆嗦的越来越厉害,最后忽然在床榻边滑坐下来,两只手捧在一起,将摄政王的手捏在手中。 燕昉是质子,无人撑腰,无人关照,在人前须得谨小慎微,时时体面,无论是宴会或者质子营帐,这偌大的大雍,居然没有一个地方,能允许他失态崩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