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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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缺医少药的,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,病了的,他该如何是好?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,见始终无人下来,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,不免叹了口气。 “大人,夜深露重的,要不线休息下?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,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?”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,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,便笑了笑应下了。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,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,将就了一晚上,第二日一早,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。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 见他来了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。 “县尊大人!您可来了!” “大人您快看!这汁水,流得欢实着呢!” “全托大人的福!咱们这穷地方,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!”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,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,眼眶微涩。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,连声道:“不敢不敢,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,匠人心巧,方有今日之成!大家同喜,同喜!” 这时,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,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,碗里盛着满满、清亮亮、微微晃动着的液体。 她将碗高举过头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大人!这是刚刚榨出来、头一道、顶清亮的甘蔗汁!还没沾半点灰呢!” “您……且尝尝,也瞧瞧看,可还符合要求?” 她这一说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,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。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,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,低头,就着碗沿,轻轻啜饮了一口。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,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。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。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。 “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?”李景安问道。 那妇人点了点头:“是呢,县尊大人。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,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,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!” “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,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!”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。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,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,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,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,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?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,轻声道:“那木榨子在哪儿,本县令且先看看。” 众人闻言,忙忙让出一条道来,李景安抬头一看,才发现,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,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,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,大出好些。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,这是那王木匠、石墩叔改的么?为何要做这改动?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,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,蹑手蹑脚的站在那,面面相觑着,心中思绪翻飞。 大人这是怎么了?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?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?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,王木匠、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,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,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,忙不迭的赶了过来。 这一来,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,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,对视一眼,忐忑不安。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,“大人,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?”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,脸膛都红了好些。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,赶忙放下眉头道:“无妨,这木榨子改的极好,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。可否解说一二?” 王木匠、石墩叔一听这话,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。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,满脸堆笑,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,言语间颇有得色:“好教大人得知,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,试了几回,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,出汁也时快时慢。” “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、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,他琢磨半晌,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,力道传递不够匀称。便给添了一组小齿,藏在里头,又调了咬合的深浅。” “这一改,果然大不相同!摇起来省力,辊子转得又稳当,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,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!” 石墩叔又补充道:“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,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,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,如此一来,榨汁的人一多了,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。”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,果然已干瘪蔫软,残汁极少。 他忍不住暗叹道:“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,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,亦有人关心。只可惜,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,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,如今倒好了好了。” 这边正看榨汁,那边王族老又赶来,脸上红光满面的,指着坡地另一头道:“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!那用于熬糖的炉子,如今也已起了!” 第123章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,着实是大吃一惊。 那炉子是不难,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,又穷困潦倒的,这满县城的人,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。 这走的少了,自然也就见得少了。见得少了,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,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? 不待李景安细问,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,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。 这一去,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。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,但距离委实合适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,不过百来多步。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,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,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。 那炉子起的也好,是用黄泥混合碎石、麦草,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。 他细细一数,不多不少,正好七口灶眼,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,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。 灶眼大小相若,烟道相通,灶膛开阔,便于添柴。虽是用土法砌就,未用砖石,但看着厚实规整,显是用了心的。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,这样的精细的灶,若无专人调教,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? “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,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,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。”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,“可惜了,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,平坦开阔。” “这烟囱,灶口都得细细调试,才能得出个大致模样。如今这些,也是试烧过两日的成果。” “虽说是排烟通畅,火力也能顺着灶眼往后走,可到底瞧着那火焰难控了些。县尊大人,若是您知道些什么法子,还不忘指点咱们一二啊。” 他说着,挥了挥手,让那些个围着灶台而立的汉子们把火点了。 火势起来了,李景安查看了旺度,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些,但也大抵在可控范围之内。 他又摸了摸灶壁,约莫猜着了是这土石之过,实非人力可抗,便摇摇头道:“已经是尽好了。也无甚么要紧要改之处。只后面熬糖时多注意些便是。” 王族老一听这话,实实的松了口气。 李景安因问道:“族老,这阖县竟有这般好手艺的师傅?本县令先前怎么不知道?” 王族老心中立刻响了个咯噔。 完咯!他方才光顾着兴奋,全然忘了这些个东西,于他这破落小村,破落小县,实在是有些超然,万万不好直接展示的。 可如今展示都展示了,再要往回收怕是不能的,就寻了个由头,笑道:“县尊大人,您瞧您这话说的。咱们云朔是破落了些,可祖上到底也算是阔绰过的。” “这般的方子,原先也是有的。只不过那时阖县上下,连填饱个肚子都是个难的,哪儿还有这心思去琢磨这个?” “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,咱们闲暇之余,把那些个压箱底的书翻出来看看,虽说不能琢磨出个像您说的那般大的主意。” “可这些小把戏,到底还是不在话下的。” 王族老愈是往下说就愈发是心虚了。他悄默默的拿眼儿去偷觑着李景安,心下那点子忐忑劲是半点也藏匿不住的。 苍天有眼啊,这县里有这么写个能工巧匠的事儿他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。 还不是先头那些个县令太过混账了去,将大家伙一个个的都歇了这显摆的心思,连带着他这么个在县里颇有些威望的族老都不知道啊! 如今,也不过是大家伙瞧着这县令是真性情的,也确确实实没肯藏私,还实打实的弄出了点叫大家肯过下去的好东西,这才不藏着掖着 他吸了吸鼻子,话锋一转,开劝道:“县尊大人,您可别恼。咱们县里的情况您先头也是知道的。这般的本事若是遇不上对的事儿,可不跟那缺了米的巧妇一样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