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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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景安眨巴下眼睛,点了点头:“听你这么说,那岂不是我这次去,也捞不动好处了?” “嗐!大人您这话说的,您跟那些甩着官袖子、只会吆五喝六的老爷那可不一样!” 善宏老丈怪叫了半声,把手一摆,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。 “祝山这小子,脾气犟是犟,可心眼不坏。” “里头揣着的,除了他那满山的树崽子林祖宗,也就剩下咱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了。” “您虽说是顶顶大的官,可您来了之后,弄的水井、肥出的池子,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给俺们谋好处的?” “这些事儿,他都竖着耳朵听着的。就冲这个,他绝干不出把您晾在日头底下、连碗水都不给喝的事儿。”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,话锋一转,脸上又露出点为难的神色,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。 “不过呐……大人您要是想让他心甘情愿挪窝,出山给您效力,那恐怕……得费点功夫了。” “光靠这点子情面怕是不够,还得恰恰好儿的把话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行。” 李景安闻言,眉尾轻轻一扬,非但不恼,反而向下微微颔首。 他调整了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子,摆出一副十足虚心求教的姿态,示意老丈继续说下去。 善宏老丈见状也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像是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。 “老头儿我先头同你说的可没掺和半句谎啊。” “他呀,就认两条道儿,要么您得真心实意敬着他那点手艺,不能摆官架子唬人。” “要么您得真懂点林木里的门道,能跟他唠到一块儿去,哪怕您只懂个皮毛,但只要问在点子上,他眼睛都能亮喽!” “县尊大人您的能耐,老头儿都是知道的,那是顶顶好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这山上的树啊,跟地里的庄稼还不一样,差一丁点儿,苗子可能就长歪了。” “那祝山在这头较真得很,万一说岔了,他可真能当场撂脸子,管您是不是县太爷、给大家伙儿带来了多少好处呢!” “所以,老头儿想着,您见着他了,也甭提啥‘本县命令你’、‘征召你出山’,那准砸锅。” “您就说,祝山师傅,山里先头遭了场大火,烧了好些树木,如今成了块肥地,听说您是这个——” 他说着,翘起那根粗黑的大拇指。 “所以为了特来讨个主意,请您给掌掌眼,看种些什么树木。” “姿态放低些,话里多捧着点,再能蹦出几个‘嫁接’、‘土性’、‘根腐病’之类的词儿,兴许……还能有门儿!” 正说着话,马车却忽地慢了下来,稳稳当当停了下来。 车帘子“唰”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木白半张冷峻的脸探了进来。 目光先是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身上扫过,骤然一冷,这才吐出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 —— 京城,紫宸殿。 赵文博忽而抚须,恍然道:“原是这个?此事我倒略有耳闻。” “那院子原是为陛下南巡歇息所建,后来工程搁置,再无人提及。竟是因为这般缘故,着实罕有听闻。” “那官……哎,怪不得不受待见。” 罗晋却觉情理之中:“云朔县既已糜烂至此,府城又能清明到何处去?” “上年整顿吏治,府城官员不也撤换了大半?想来当初主事之人,亦在那时被革职查办了吧?” 林清如微微颔首,神色从容:“行宫未成,未必不是幸事。” “陛下登基未久,此时若兴南巡,于朝局安定并无裨益。” 他话音一顿,转而道:“况且,若此人果真有治山之才,使其隐于山林,施展抱负,岂不比困守一隅看守林苑更为得宜?” “南地气候温润,山间颇多珍奇,若善加经营,所出未必逊于北地。” 罗晋却愁眉不展,叹道:“可一旦知晓是他,反倒更替景安那孩子捏一把汗了。” 赵文博诧异:“此话怎讲?” “善宏老丈虽言之凿凿,然官民终究有别,人心隔了一层,又能存多少包容?”罗晋眉头紧锁,轻声道。 “景安虽于农事颇有见识,然稼穑与林木终究殊途。” “倘若言语间稍有错漏,岂非平白错失良才?倒不如专心农耕,即便误了时节,收成减些,终归稳妥。” “真不知这孩子是如何思量的……” 赵文博却含笑摇头:“只怕,为的是税赋吧?” “四载积欠,数额巨大。单凭肥池增产,填补亏空恐力有未逮。” “若另辟蹊径,培育他物倒也使得。这些山林作物,往小了说,纵使今岁粮税依旧或加重,这些产出亦可充作口粮,安定民心。” “往大了说,若产量丰足,外销换银,岂非更能纾解困境?” “云朔税制乃夏粮秋银,若能以山林之所出抵补部分银钱,于百姓而言,实为福音。” 周放闻言亦微微颔首,目中精光一闪,所思显然更为深远。 南疆虽表面归顺,然其首领离去之时,言谈间野性未驯,只怕日后难免一战。 山地行军不同平原,朝廷将士亦不似南人惯于山林跋涉,若起战事,必是苦战。 届时纵然粮草充足,转运亦极为艰难。 若山中能有就地取用之食,岂不更为便宜。 只是,粮草目标显著,且人人皆知此地所在,不可为之。 然果实之类,谁又能料想可充军粮? 思及此,周放不禁叹道:“此子所思,竟比吾等更为深远。” 罗晋讶然看向他:“你先前不是颇看不上这小子么?” “他先前所许诺者,哪一桩不是看似天方夜谭?”周放反问,“听着新奇,却难实现,老夫看不上眼,有何不妥?” 他话锋一转,语气渐沉,“然如今他竟一一兑现,且此事若成,于进军部署大有裨益,老夫自然另眼相看。” 罗晋怔了怔,旋即明了其中关窍,摇头轻叹:“终究……还是以和为贵啊。” 周放却冷哼一声,目光锐利如刀:“若他们安分守己,老夫自当以和为贵。” 御座之上,萧诚御听着殿下众臣的议论,眸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。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。 李景安正仰着脸对木白笑得纯良又无辜,仿佛全然不谙世事。 萧诚御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。 李景安啊李景安…… 善宏老丈已然将那位祝山的古怪脾性剖析得淋漓尽致。 如今,难题摆在了你的面前。 你是会选择放下这身官袍代表的威仪,俯身低头,以诚意去叩开那扇门? 还是会另辟蹊径,祭出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言辞或手段来,让那位桀骜不驯的山野奇才,真正地为你所用,心服口服? —— 歪脖子树村,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。 善宏老丈缩在墙角的阴影里,坐在一张小木凳上,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头,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片昏暗里头去,减少点存在感。 这屋里的气氛,着实有点僵。 木白正提着个旧陶壶给李景安倒水。 凉透了的清水刚“哗啦啦”着落进粗陶碗里,还没等李景安眼神亮起来,木白就手腕一翻,竟直接把那碗水泼到了门外的泥地上。 李景安眼巴巴瞧着那水渍迅速渗进干土里,脸上顿时露出些惋惜至极的神色。 他这会儿正烧得厉害,胸口跟揣了团火似的,真想不管不顾地灌上一大口凉水压一压。 木白却一眼就瞧穿了他那点心思,眼皮都没抬,只声音冷冷地提醒道:“你应承过我什么。” 墙角那边的善宏老丈一听这话,脑袋垂得更低,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去了。 木白这是在说才下车那会儿,李景安偷偷把胳膊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透气,结果被木白抓了个正着。 木白当下脸色就沉了,二话不说就要调转车头回去。 最后还是李景安好说歹说,连连保证“后面一定全听你的”、“绝不乱来”,这才勉强被允许留下的。 李景安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,看向那祝山。 祝山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,一身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皮肤,额头上刻着三道深得能夹住豆子的皱纹。 他穿着粗布短褂,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泥点,像是刚从山里钻出来。 他人杵在门口,背靠在门槛上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 虽说没直接抄家伙赶人,但那眼神冷飕飕的,像腊月里的山风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 他上下打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一眼,硬邦邦地甩出一句:“你找俺啥事?” 李景安面上笑了笑:“自然是为了山火焚烧后的那片地而来的。想请祝师傅给拿个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