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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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偏偏,自他们相识以来,这位县太爷所做的桩桩件件,无论多么匪夷所思,最后竟都成了! 万一……这次他也成了呢? 此事若传扬出去,尤其若是传入京城那等波谲云诡之地,他还能有命在? 闻金讷讷地开口,声音里满是想不明白的懵懂:“县……县尊大人,您这……要如何问啊?” 李景安只随意地挥了挥手,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。 他转而朝向众人,扬声安排道:“大家先别愣着,都动起来!” “刘老,劳烦您带着大伙儿,把挖井要用的铁锹、镐头、箩筐、辘轳,都一一备齐、查验妥当。” “记住,不管树灵‘准’还是‘不准’,这井,我们都非挖不可!” 众人听了这话,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,一股脑儿的把头点了点。 “对对对,忙起来,都忙起来!旁的先不管,先准备东西!” “走走走!那小东西瞧着听着是简单,可这到底是没上过手的。俺这心里头还是怵得慌。俺得去试试!” “刘老,刘老?您跟上来帮俺们掌掌眼?” 刘三笠立刻应了一声,“就来。” 他才要走进人群之中,却忽然顿了一顿,扭头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,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人……望你深知此事轻重,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。” 李景安笑眯眯的点点头。 他可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啊。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,只余下王皓轩与李景安二人。 王皓轩面色古怪地盯了李景安好一会儿,才迟疑地低声问道:“大人……您莫非真要行那……通灵问卜之事?” 李景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:“正是此意。” 他就是要用这“占卜”之术,堵住那悠悠众口,让百姓深信不疑,心甘情愿地去挖井。 他想得倒是无比的透彻。 云朔县地处偏远,民智未开,既有认树为干亲的风俗,可见此地崇信鬼神之力。 虽说这里也出读书人,可到底是极其少见,并非人人知书明理。 而这水井关乎两村几百条人命,他赌不起,更不想赌。 中间若因人心疑虑出了任何差池,他都承担不起那责任。 王皓轩闻言眉头紧锁,质问道:“李大人!你疯了不成!” “你是朝廷命官,岂可妄行巫觋之事?” 李景安笑了一笑,神色罕见的平静无比,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去吃点什么。 “不是妄行。是不得不行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也看见了。这两个村落,虽有精壮劳力,但更多的是妇孺与老者。” “孩童尚且懵懂,不解世事艰难。而长者多年固守旧念,难以说通。” “至于那些妇人……你我皆是外男,如何能轻易近前,细细探问她们心中所想?” 他停了一停,目光扫过那已被刘三笠分作四五团的人们,摇了摇头。 “唯有自上而下,让他们从心底里深信不疑,认为此事得天眷顾、合情合理,这件事方能顺利进行。” “自上而下自上而下!”王皓轩的语气急促了几分,“您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上么?” “那你就需要您这般自污自贱?你只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,一点点说给他们听即可!” “学生虽不是生于长于这个村落,可也听过这两个村子的名声。是最好不过的,断断没有不听劝的人啊!” “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。”李景安眉头一皱,语气不由自主地的变的冷硬和急促起来,“水源是救命的急事,哪还有工夫慢条斯理地去分析道理?” “事急从权,眼下只有一个最快、最有效的法子——行那‘问卜通灵’之事,借‘天意’以安人心。” 王皓轩急得额角青筋微跳,语气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生硬和怨怼来:“可是大人!你可想过,此举是将自身置于何地?” “此事一旦传扬出去,你将面临何等境地?” 李景安反问: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 他顿了顿,微微提了口气,继续道:“一来,云朔县偏居一隅,民少往来,消息不易外传。” “二来,你是我熟识之人,难不成会眼睁睁看着我因你一言不慎而陷入绝境?” “三来,刘老年事已高,且早被朝堂纷争所困,已然无心也无力再离开此地,岂会主动生事?” 王皓轩急问道:“可万一呢?!万一有外人将消息带出去呢?!” “谁会信?”李景安淡然反问,“谁会信一个病骨支离的县令,能弄出这等玄乎其事?” “可您弄出了堆肥,挖了井,还有那能杀灭无形秽物的滤器!”王皓轩争辩道,“这些他们或许眼下不信,待今年秋税收讫,亩产大增,绿水环绕之时,他们就不得不信!” “到那时,政绩斐然,物阜民丰,这一切便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。”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。 “只要我还在任上,还在为百姓谋福,便不易被动摇。” “还是说……”他话锋微转,看向王皓轩,“你们想放任我离开此地?” 王皓轩瞬间语塞。 他岂会有此想法? 这样的李景安,他只怕其心生去意,不愿再留啊! “够了!”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两人的争执。 是木白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。 他看都未看王皓轩一眼,只径直走到李景安面前,沉声问道:“你要怎么做?” 李景安微微一笑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需要去那片树下仔细探查一番。” “这期间,劳烦你帮我拦下所有想靠近窥探之人。” 木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,侧身让开半步,容他过去。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走向老树的背影,忍不住急问木白:“你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吗?” 木白目光紧随那抹清瘦的背影,语气冷淡:“知道。” 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放心。你的担心绝不会成真。” —— 京城,紫宸殿。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,李景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。 殿内却是罕见了陷入了一片前所有未有的沉寂之中。 底下没人说话,皆是低垂着头,任由头顶上的官帽垂下阴影来,彻底遮挡住面容。 众人的心底无不因李景安先头的那番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来,眼中都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。 这李景安,还真是好大的胆子! 巫觋之事?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、深恶痛绝的民间淫祀邪术! 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,竟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,对着一位童生说出要行此等事的话来? 他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? 往小了说,是昏聩无知,丢官去职都是轻的。 往大了说,那就是蛊惑人心、图谋不轨,是要掉脑袋,甚至祸及全家的大罪! 哦,是了。 他跟他那位工部侍郎父亲的关系势同水火,估计也没把家族的安危兴衰放在心上过吧? 这是无知者无畏,还是破罐破摔? 吏部尚书王显却在此刻岔出神来。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张被无限放大,满是担忧的王皓轩的脸上,心底升腾起一丝赞许来。 这后生,不错。 明知上官心意已决,却还能不畏权势,据理力争,直言劝谏,试图将上官拉回“正道”。 经历多任糊涂县令摧残之后,还能保有这般赤诚和原则,实属不易。 只是不知他学业根基如何…… 王显捋一捋有些发皱的衣摆,心想着:“待到此番云朔县外围那诡异的迷雾查清,道路畅通,可以互通书信之时。” “我定要立刻给致仕的刘老好生去一封信,请那位老大人好生带带这个心性难得的后生才好。”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,几乎要咧到了耳根。 他就知道! 他就知道他这个逆子是个天生反骨、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东西! 看吧!他等来了!他终于等来了! 身为朝廷命官,竟敢公然声称要行巫觋之事! 这是什么? 这是彻头彻尾的僭越! 是对朝廷法度的藐视! 是不忠! 是不臣! 是足够将他彻底打入尘埃,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! 也是他立刻将此子彻底摁死在沙滩之上的唯一机会! 李唯墉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恨意。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,换上一副沉痛万分又羞愤交加的模样,大步出列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。 “陛下!臣有罪!臣教子无方,竟生出如此悖逆妄为之子!臣……臣羞愧万分,无地自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