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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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景安眸光闪了闪,划过一丝了然。 他原先的揣测都是对的。 这山上下来的溪水看着是清澈冷冽,实则有大量的病毒和细菌。 落在伤口上,就会引发溃烂,导致坏疽恶症。 落进人的肚子里,就成了如今这幅两个村子同时爆发的大规模细菌性肠胃炎。 这虽然称不上是时疫,却依然是叫人头疼的厉害。 李景安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。心头仿佛是压着块巨石,闷得发慌。 要知道,这细菌不仅仅会引发肚痛、腹泻、呕吐、高热这些表征,它更是会直接在肠道内大量繁殖,并且通过粪便排出体外。 而这些粪便便是比那水更强一些的病原体。 一旦处置不当,污物渗入土中、再混入水源。 或是招来蝇虫四处飞散,这病情便如暗火燎原,再难遏制。 到那时,恐怕不止眼前这几人腹痛打滚,而是两个村子,老幼妇孺,皆难幸免了。 可这是是云朔县,连基础的温饱都还没解决呢,哪里就知道什么防传染的道理呢? 他自然是可以直接把这病当做时疫处理,可这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。 要知道许多病是生是死,不完全取决于病情的发展,更是取决于能不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关。 恐慌情绪一旦成了气候,难保不会影响到这些病人的生病状况。 李景安抿了抿唇,他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呢? 那些还能安稳站着的汉子和妇人们都在偷觑着李景安。 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,眉心也跟着逐渐皱起后,不由得发了慌。 县太爷这是在为难什么? 莫不是他们这病不是病,而是疫? 大家伙想到这儿,不由得脸色骤白,连说话的声都多了几分颤动。 “大大大,大人,您倒是说话啊。” “对啊对啊,您这一言不发的,俺们这心里慌啊……” “大人,这到底是啥情况啊……您要是知道,给俺们一个准信啊……” 歪脖子树村那个站上衙堂的汉子见状,一咬牙站了出来,大声道:“大人,是病是疫,您给俺们一句准话。俺们也好有个应对!” 这话一出,四周的焦急的询问瞬间没了声息。 大家都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汉子,眼里写满了恐慌。 李景安也恰巧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,刚巧听到了这话。 眼神一扫,见众人具是副被吓着了样子,无奈笑了。 他这边还想着怎么解释才能不生发出恐慌的情绪,那边,倒是被人直接捅破了。 李景安没好气的瞪了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一眼,先下了结论。 “诸位放心,这不算是疫。” 众人一听这话,顿时松了口气。 不是时疫就好,不是时疫就好。 那就还有的治—— “但,也未必不会发展成时疫。”李景安话锋一转。 大家伙这才刚松下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。 眼睛圆瞪着面面相觑,一时间摸不着头脑。 县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? 原不是时疫,但能发展成时疫? 这这这…… 那他们还怎么防?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眼神闪了闪。 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,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来,拱手抱拳,将腰弯到了最低。 “恳请大人为俺们指点迷津。” “起来吧。”李景安道,“为你们答疑解惑,也是本县的职责所在,谈不上恳请。” 他顿了顿,指向那条乍一看清澈无比,实际却带着泥沙的溪流:“你们看这水,像不像把米淘腾干净后的滤下的最后一遍水?” 村民们下意识地点头,那溪水确实有点子这个意思。 看着清澈,实际上带着点淡淡的乳白色。 里头也能看见些泥沙,不过都还瞧着也干净的很。 最重要的是那味道,也似米汤一般,干冽清甜。 李景安问:“那你们会喝未经煮沸的最后一浇米汤吗?” 这…… 大家伙一听这话,都沉默了。 他们都知道这米汤是个好东西。 可米却是从地里打的,又经历了晾晒、脱壳,外面还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脏东西哩。 这样的洗米水,若不是彻底煮沸了,不然谁敢喝啊? 李景安一直在观察着大家伙儿的表情。 见众人都露出了副抗拒的模样之后,点了点头。 “这溪水呢,就好似那锅淘米水。里头藏着无数我们眼睛看得见、看不见的小东西。” “那淘米水你们不敢直接喝,怎么轮到了溪水,你们就敢了呢?” “那能一样吗?”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,“那淘米水之前也不是没见人喝过,不也是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吗?怎么落到了溪水头上,就不一样了?俺们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,可不好骗的很。” 李景安看向那道声音发出的方向。 那里站着好一些人,他们个挨着个的,乍一看,还真搜不出方才说话的是谁来。 好在李景安也没有抱着要把人揪出来的念头,只是肃了肃面容,认真道:“因为只是这溪水只是表面上看着和淘米水像罢了。” “可这溪水里头的脏东西,却跟那馊了的饭菜里会长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。” “你们若是吃了那馊了的饭菜,还能像正常人一般,好好地站着么?” 大家伙一听这话,都齐刷刷的摇了摇头。 这馊了的饭菜他们可都是吃过的。 哪个吃了不都是上吐下泻,仿佛被折腾了半条命去? “那你们再看看你们这些病了的同伴,症状可类似?” 他们犹豫着看向那些已经缓和了些的同伴。 个个都气息虚弱,面色惨白,藏在夏布褂子下的肚子还发出一串串咕噜咕噜的声响。 这……还真和吃了馊了的饭菜一模一样! 大家伙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,眼底里蹭的一下升腾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来。 这水里有能致病的脏东西?! 天呐,那他们之前还用了那水洗衣服做饭,那岂不是他们也……沾上了这种脏东西了?! 一瞬间,大家伙儿都觉得浑身刺挠的厉害,好似有亿万只小虫子在身上乱爬一样,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,连肚子也跟着不舒服了起来。 李景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他眼神一暗,心底腾起一股子无奈来。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。 只不过是解释的稍微跌宕了些,个个便都跟能感同身受了似的,自发的病了。 李景安叹了口气,“倒也不必如此惊慌。这脏东西呢,也有自己的克星。” “那便是高温。” “你们这些现如今能好好站在这儿的,不都是家里习惯把水烧开了再喝么?” “滚水一煮,什么‘脏东西都被烫死了,自然也就没事了。” 一位妇人哆哆嗦嗦的开了口:“可,俺们浆洗衣服也都是用的那溪里的水哇……那水也没见着谁会去加热……” “里正死的那么惨,万一俺们,俺们也……” 她说不出话了,那泪珠子就跟了断了线的珍珠似的,簌簌从眼眶滚落。 李景安一看这架势,顿觉头大。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,道:“脏东西若是想害人,得有个进到人身体里的口子。” “里正在洗工具时弄伤了手,这才给了那些脏东西可乘之机。” “你们只是浆洗了衣服,身子却没有口子,自然不会有事。” “即便有所担心,你们上次浆洗是什么时候了?如今可出了事?” “童里正从被那脏东西侵入到死,还不到三天。” 这话一出,那哭着的夫人瞬间哭不出来了。 是啊!里正从被割伤了手到走了才仅短短两日的功夫。 而她们这帮子妇人浆洗那衣服都已经七八天前的事情了! 若是要出事,早便出了,哪里还能等到现在了? “那、那这脏东西咋还会传人咧?”最初反驳的那个黑脸汉子捂着肚子,语气已经软了下来,“照大人您这么说的,又不是时疫,自个儿好了,不就好了么?” 李景安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:“问得好!” “这病本身确实不构成时疫!可架不住脏东西一旦落入了体内,若不得到及时的治疗,便是杀不死的。” “它随着排泄物再次流入到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。” “若不小心污染了水源、吃食,或者沾在手上没洗干净就拿东西吃,脏东西不就又进了别人的肚子?” “这周而反复的,不就成了疫了?” 村民们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。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那条曾经争夺不休的溪流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