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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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熵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张岩从病房里出来,躲进楼梯间。他把脸深深埋进外套里,哭得无声无息,却肝肠寸断。 周澍尧有时候会问,我们能帮到他什么,白熵说这种以死亡为目的地,且近在咫尺的路,只能他自己撑着往前走。安慰太轻,除了开药减轻疼痛,医生什么都做不了。 后来的很多年,一到入秋时分,白熵都会想起莫朝晞离世的那个清晨,和她的名字一样,晨露干涸,徒留泪痕。 赵若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被困在他的“日落魔咒”中,那种无名的压抑和空荡让他很难和自己相处,频频约人吃饭,同事、朋友、学生,谁有空便拉谁作陪,仿佛只要身边有人说话,黄昏就不会那么快沉入黑夜。 这天他以出科为由约周澍尧,其实周澍尧从普外出科已经两周了,但接到电话时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。 傍晚七点,日料店的包间,周澍尧刚坐下不久,便见赵若扬独自推门而入,他下意识地问:“白主任还没到?” 赵若扬略显错愕:“你喊他了?” “没有啊,我以为您跟他说了。” 听到这话,赵若扬眼里的倦意倏地不见了,会心一笑:“我请你吃饭,为什么要跟他说?” 周澍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,张了张嘴,解释不出什么。 赵若扬看上去并不打算深究,直接翻看菜单,问:“你想吃烤肉还是寿喜锅?” 周澍尧回答:“生的我不能吃,熟的都可以。” 赵若扬盯着菜单:“我都想吃怎么办?”他喃喃自语,“算了,都点了吧,反正桌子挺大。” “你这会儿在哪个科?”赵若扬问。 “产科。” “哦。”颓丧和阴沉从赵若扬的眼里一闪而过,但他很快扬起嘴角,“那什么,你在普外感觉怎么样?” “感觉工作节奏很快,病人从入院到出院也就几天,病例接触得多,学了不少。”周澍尧双手举起茶杯,郑重道,“谢谢赵老师。” 赵若扬笑着啜了一口茶:“外科虽然忙得跟打仗一样,但好处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病人状态飞快地好起来,成就感拉满。” “嗯,这确实跟内科不一样。” “比白熵那儿要快乐一点吧?”他提到那个人似乎特别自然,“我们当年选科的时候,肿瘤并不吃香,跟现在完全两样。只能说,他眼光还是挺长远的,怪不得人家这么早能拿下副高,这点,我真就不如他。” “您跟白主任,关系特别好是吧?” “那当然!我们俩是一见钟情。” 周澍尧的勺子和碗发出了清脆的震惊之声。 赵若扬哈哈一笑:“哦,用词不当,用词不当,应该是一见如故。” 他一边往锅里加牛肉,一边回忆道:“我们宿舍一共五个人,我跟他关系最好。上大学那会儿,就觉得这人长得又高又帅,只是性格有点内向,不怎么说话。” 周澍尧忍不住说:“赵老师,有没有可能是你太外向了,任何人在你面前都内向?” “这么说……也挺有道理。”他眼睛一瞪,假装恼怒,“闭嘴,没到你发言的时候。” 他继续说:“刚入学,银行到学校来办卡,那会儿才知道,他才16岁,没办法现场开卡,网上银行也办不了,只能让父母带着去银行柜台办。就因为这个,班上同学都觉得他是个小孩儿,全叫他弟弟。叫了一个学期之后,他在我们临床九个班差不多三百人里面,考试考第二,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。” 周澍尧点头:“白主任长得就是成绩特别好的样子。” “他上学那会儿是真厉害,不光成绩好,打篮球的时候,喜欢他的围观群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,而且啊——”赵若扬刻意停顿片刻,故作神秘,“男生女生都有。” 周澍尧:“算是你们那边的地方特色?” “哈哈,你懂的!” 与此同时,白熵保存了文档,关电脑,穿外套,正准备下班,却见乔赫铭走出电梯。 “找我有事?”他问。 “不是来找你的,约了小周医生看电影。” 一些连乔赫铭都能察觉到的不悦从白熵脸上跑了过去。 白熵淡淡地应了一声:“哦,那我下班了。” “别生气呀,电影还早着呐,我来找你吃晚饭。” “你只约电影不请吃饭?” “他说晚饭已经有约了,只能看电影。”乔赫铭漫不经心地耸耸肩,视线没离开过手机屏幕,“没想到小帅哥在你们这儿还挺受欢迎。” 白熵没接话,只无声地叹了口气,片刻之后才问:“那食堂你吃么?” “吃什么食堂呀,瞧不起你舅舅!我朋友推荐了一家新开的日料,就在你们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,据说食材顶级,去尝尝怎么个顶级法!” 他边说边自然地揽过白熵的肩,被白熵毫不迟疑地推开,他也不恼,继续嘻嘻哈哈地朝电梯走去。 日料店那扇故作古意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赵若扬率先从包间里走出来。乔赫铭和白熵不偏不倚正巧坐在门口的位置,乔赫铭先看到了他,惊喜道:“赵医生!” 赵若扬也是一愣,随即笑道:“哎你俩怎么在这儿?” 白熵还没回答他,便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周澍尧,脸上浮现出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到的不悦。 “把我这个天天加班的外甥拽出来吃饭,你都不知道有多难。”乔赫铭一边招呼服务员添杯,一边热络地拍了拍身边空位,“来来来一起坐下,再喝两杯。” 赵若扬摆手:“不喝了,我开车来的,而且明天早晨第一台。” 周澍尧闻言,默默拎起茶壶,替他斟了一杯热茶。 白熵这才开口,平静、又有些刻意地对赵若扬说:“你不早点回家?” 赵若扬斜睨着他,笑里的内容很是丰富:“不着急,坐会儿再走。” 乔赫铭对周澍尧说:“你等我一会儿啊,马上吃完。电影院就在马路对面,不开车了,走过去。” 赵若扬端起茶杯,问白熵:“你们看什么电影?” “我不看,他俩看。”白熵答得干脆。 赵若扬一时错愕:“你们俩约看电影?” 乔赫铭坦然:“我在追小周医生啊,他那么忙,只能看电影。”又不见外地补了一句,“早说跟你吃饭,我就一起来了。” 这下赵若扬就更不着急走了,一小口一小口装模作样地品起了茶。 周澍尧忍不住瞪了乔赫铭一眼:“别乱说好吗,大家都是朋友,一起看场电影而已。” 乔赫铭拿轻微的恼怒当害羞,笑眯眯地摊手:“okay,别着急,我知道,慢慢来嘛,对不对?” 赵若扬一抬下巴,问乔赫铭:“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?” “我爸住院那会儿我常来。你是不知道,老爹可喜欢他了,在家经常念叨,什么‘小周医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科了’,‘你最近有没有跟小周医生联系啊’,‘你不要去打扰人家工作’之类的。你说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,不打扰他怎么联系,不联系又怎么知道他最近怎样?” 白熵突然插话:“外公恢复得好吗?” 乔赫铭一笑:“好得很!老早就回公司骂人去了。你不要只关心他,你也关心一下我嘛。” 白熵瞥他一眼:“你这么大个人了,需要我关心?” “你跟小周医生住一个宿舍,都不跟人家聊聊我。” 乔赫铭半真半假的抱怨换来了一句无情的答案:“我们有很多正经事需要聊,聊不到你。” 赵若扬大笑:“想追人家得靠自己啊,别人说什么不管用。”他盯着白熵,“你说是吧?” 散场之后,夜色已然浓重。赵若扬和白熵并肩走回医院,忽然笑出声来。 白熵侧目:“这位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?一晚上挤眉弄眼的,表情就没正常过。” “我在想啊,如果一个家里外甥和舅舅喜欢同一个人,这得多热闹。” “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儿合乎常理的内容,这种俗滥剧情已经不流行了好吗?” “哎怎么就没可能呢,人家小周三观正直、五官惊艳、七窍玲珑,喜欢他很正常。” 奇怪的形容让白熵无奈,他苦笑:“他是我学生,要是被人举报到科教科或者院办,我的职业生涯就折在这儿了。你忘了去年口腔医院那事儿吗,全校通报。” 赵若扬停下脚步,认真问他:“哎白熵,你这种渗透到脊髓里的理性派,怎么谈恋爱啊,你长这么大没有过为爱痴狂的时刻吗?” 白熵立刻说:“没有。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。” “那你就是活该单身。” 白熵瞥了他一眼:“这个世界上有某些到处留情的人,势必就会有我这种人,这样人类的生态才能平衡。” “可别扯了你。”赵若扬摆摆手,又忍不住问,“哎,话说你家里人也不催你吗?看你舅舅那架势,你家挺开明的,有人知道你这个……取向的情况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