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我皱起眉,一言不发盯着她。 与我对视的人很坦然,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直到这沉默持续得有些久,她才好像反应过来,有些抱歉地补充:“噢,我该说清楚些的,我想这大概是些不方便和当事人谈起的恋爱话题。” “那么沈,作为岁最重要的朋友,你觉得自己是她希望相爱的那个人吗?” 第16章 【沈】疗程 “不会。” 几乎是瞬间回答道。 我松开紧皱的眉,朝埃莉诺扯了一下嘴角。 “我们不聊这些事,是有原因的。” “是吗?”她相当意外地挑起眉,眼里带上了几分好奇,暗示我继续说下去。 但我不会这么做。 与岁思何的过去,从来只事关我们,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。 更何况,怎么想这个问题就不成立。 岁思何会有喜欢的人吗? 不知道。 但那个人会是我吗? 绝对不可能。 无人接话的反问掉在我们之间,沉默弥漫开,谁都没再说话。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。 正合适的离场时机。 “我该走了。”站起身,我朝她微微颔首,“感谢,以及再见。” 或许对我的不坦诚有所意见,埃莉诺盯着我抱起盆栽,没说话。 就在我转过身,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,她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 “不是你也没关系吗?” 我没回头,装没听见,在铃铛声相伴下踏出店门。 室外,阴雨绵绵,灰暗街头所见的人步伐匆匆,却没几把伞。林昭的车就停在不远处,我加入那些身影,顶着雨拉开了车门。 伴着水雾坐进去,一抬头就对上一双从副驾驶望向我的绿眼珠。 “你好,我是林的恋人,你可以喊我简。” 她褐栗色的发卷堆在脸旁,衬得白皙面中的雀斑些许突兀。可这又和她圆润的眼很相称,只需一扬唇,神情便流露出几分林间鹿的慧黠。 如果不是她提到恋人,我或许能回应得更快些。 刚刚从埃莉诺那里得知的、关于岁思何恋情的不知真假的一切再次在耳边响起,甚至要多加几句从最开始就得知的,思何正是因此被介绍给简。 被介绍给一对情侣是否就意味她真的在求证恋情困惑呢? 我克制住求证的冲动,微微颔首:“你好,我是沈忘昔。” “你的行李都带齐了?”林昭从车前镜扫过我的行李箱和腿上的盆栽,出声确认一句。 我嗯了声后,整辆车在一晃后发动了。 简没有收回她的脑袋,还在看着我:“你和岁见过了,对吗?” 点头后,她很快追问:“她和你上次见相比,有什么变化很大的地方吗?” 这次我稍微思考一会,才开口否认:“没有。” “好吧,看来确实很复杂。”简叹了口气,转回身,解释了这么问的原因,“这些是医生问过我们的问题,一会去到医院,你大概也要走这个流程。提前熟悉一下,也能快点确认你关心的事情。” 林昭接着她的话补充一句:“也可能会有更多问题,毕竟……某种程度上你也算当事人了。” 当事人。 我低下眼,将掌心的盆栽抱紧了些:“……好。” 距离上一次踏进这家医院,只过了一天不到。但从等待区走上通往会诊区的走廊时,感觉就像第一次来到一样。 将我介绍给医生后,林昭和简就主动离开了房间。 “你好,梁医生。”盯着对方衣襟上的铭牌抛出问候,我等待起流程内的提问。 梁医生看我一眼,跳过了那些:“沈小姐,你和患者认识了很长时间,对吧?” 她似乎对我和思何的关系很清楚,大概是林昭联系时解释过了。 我点点头:“是。” 她继续问:“患者见到你时,有没有出现类似于头疼、呕吐等身体不适的反应?” “没有。”反而是比想象中轻松太多。 “患者见到你时,有没有主动提起她遗忘的那位朋友?” 我迟疑了一下,想起岁思何在亭子里说的那些话。 “有。但她并没有认出我。” 梁医生推了推眼镜,在病历上写下几笔,才再次开口。 “她没有和其他人提起过那位朋友。离开医院后,她只对你这个‘陌生人’说了——这说明她的潜意识捕捉到了某种相近的亲密感。你们多接触,对恢复记忆会有帮助。 “你们相识多年,即便她忘记了你的名字和样貌,身体和情感的记忆还在。 “但在她刚刚苏醒、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时期,接近她却没有引发排异反应,反而是危险的信号。这说明她的大脑隔离机制相当彻底,甚至可能在异化那些与‘创伤源’相关的特征。 “如果你现在表明身份,实在难以预测会对她产生什么刺激。” 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,每个字都像在心上碾过,沉重而难以回应。我只能一言不发等待她继续说。 她的笔再次在纸张上移动,停下时,向我抛来的话语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严肃:“结合她之前的自毁倾向来看,或许这意味着你们之间的相处存在某些严重问题。” 即便早有预料,亲自确认还是太不容易。 我几乎维持不住表情,只能将手上的力度加重,靠着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撑住。 审判般的问题只是一刻不停砸向我。 “沈小姐,我需要你坦诚告诉我——你和患者的关系,融洽吗?” 融洽。 如果只是看表面,我们当然是融洽的。十二年的朋友,从不争吵,从不冷战,连分歧都很少。 但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。 话语,从干涩的喉咙挤出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腹腔里,引发只有我能听见的哀鸣般的回响。 “她对我很好。”我慢慢开口,“我们之间,一般是她在主动。我不太回应。” “为什么?” 是啊,为什么? 理所当然,自认理智的漠视,习以为常的依赖——归根到底只是因为岁思何选择的我就是如此。 “……”沉默,只能沉默,给不出答案。 在等待里意识到什么的梁医生再次开口,这次语气要缓和不少。 “或许借着这次‘重新认识’,你们可以试着换一种相处方式。这样,即便她将来找回记忆,创伤带来的冲击也会小一些。” 即便岁思何想不起来,也不想重蹈覆辙,所以,说出了你更重要,这算是改变吗? “……我,在尝试。” 梁医生点点头,不再追问这个话题。 “至于记忆恢复的事——急不来。创伤性失忆遗失的部分,短则几天,长则几个月几年。在避开创伤源的情况下,甚至会永远忘记。” 永远忘记吗? 几个小时前,被她拉着手往屋内躲雨的画面浮现眼前。当时面对这个问题,我已经做出了回答。 再开口的嗓音沙哑:“……既然那部分记忆关联着她自杀的念头。想不起来不是更好吗?” 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沉沉,医生叹了口气,相当严厉地否认了我的提议:“记忆构成人格。沈小姐,即便那段记忆很痛苦,强行剥离也会带来其他问题。”她的语气笃定,又在停顿后缓和下来,“而且,治疗要尊重患者本人意愿。” “‘忘记重要的人是不行的’,她是这样说的。” 结束会谈,推门而出时,几乎站不稳。林昭和简向我走来,都显得有些担忧。 林昭皱着眉询问:“情况很糟糕吗?” 实在没有站着把话说完的力气,我摆摆手,说先离开。她们对视一眼,反应很快地答应了,我们便一起往外走,直到坐回车里。 雨势又变得很大,砸在车顶像一道道闷雷。 我花了好一会整理,将医生的话避开后半段讲了。 听完,车内陷入一片寂静,不知道多久,才由简打破沉默。 她说不必担心恢复时间的问题:“你们想在这住多久都行,真的。”强调着,她用手肘碰了碰林昭。 “是的。需要的话,工作合同也能再签。”林昭补充。 岁思何是我唯一的朋友,除她之外,我并没有和其他人有公事外的持续交往经验。 面对她们的话语,除了简单道谢完,我再说不出来其他话:“林昭,简……谢谢。” “思何也帮了我们很多,你不必有负担。”林昭摇摇头,“要还有什么能帮忙的,随时和我们说。” 其他事……我想起医生关于改变相处模式的建议。 试着对思何说从前不说的话,似乎是很大进步,但对忘记了这一切的思何而言,所受到的不过是应该的回馈。 那,该从一些特定的地方入手吗? 比如说,某些从不说的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