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小孩子的疑问总是让人难以回答,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实在不忍让人拒绝。 景舒禾拒绝得很彻底,含糊道,“嗯……不算,接下来我们该去皇城看看。” 这醉春楼不光是花魁,连那个老鸨也对这事心知肚明,听下来简直像是一个完整的组织。 在这距皇城最近之地,竟无人发现。 这醉春楼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,有待商榷。 “皇城?” 檀无央趴在女人膝上,对这两个字的记忆着实模糊。 皇城的确是去过几次,但那时她年纪尚小,对那龙椅之上的人只有个大致印象。 ——很老,面相过于阴沉,她不喜欢。 “我们要去见皇帝?” 那小和尚说过,道明法师是去面见当今圣上。 女人眼底流露出赞许,掌心覆上小孩子的发顶,笑道,“这么聪明?” 檀无央的表情莫名变得忧郁。 本以为会有一番奇遇的,可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戏外看客,除了偶尔被吓到,毫无参与感。 现在还要去见那个吓人的丑老头。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,景舒禾突然开口。 “若是昨夜我晚到一步,你可知你的结果如何?” 檀无央抬头,小脸一皱,迟疑说道,“会……死?” “仙界不如你想象般美好,更没有所谓律令规束,只有弱肉强食,杀人偿命,”女人神色是少有的正经,“你父母将你保护得很好,若是你想,也可以就这般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,无病无殃。” “不说修行之路苦不堪言,得道成神与走火入魔皆在一念之间,你的剑可能会指向你的敌人、同门或着最亲近之人,无人告诉你是对是错,即便这般,你还想踏上这成仙之路?” 那小小的脑瓜实在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道理,表情则是完全的震撼,过了好半天才捋清这其中逻辑。 檀无央摇摇头,“可这世上还有许多不幸之人,他们并未做错什么,反而日日蒙受性命之忧。” 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 女人突然笑了,“那檀儿要记住了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在何处都一样,若是有人故意欺辱,你只需打回去,若是没死,便算他运气好。” 学了几十年仁义礼智信的舒冉刚好停在门口,嘴角抽了又抽。 ——怎么回事……若是做月瑶师君的徒弟,便是这般喊打喊杀的情景吗? 舒冉朝里看了一眼,更是摇头。 ——唉…偏生那孩子看起来还挺上道。 * “门中弟子传来密信,那道明确实是进了皇宫,并得了个太乙国师的名号。” 舒冉轻声道,“但醉春楼被封楼后,这位太乙国师便躲在宫中再未出现,这一路上的怪事,加上皇城那头凶尸,恐怕都是此人所为,师君,我们明日便动身吗?” 景舒禾细细观察着床上的小人儿,顿觉有趣。 檀无央已经彻底睡熟,浑然不觉有两个人正在自己房内。 这是自景舒禾夜夜观察后发现的结论:这小家伙颇有些一板一眼。 枕边须放着一块玉坠和她送的宫铃,衣物必须亲自叠好放置规整,睡前必然是两手合十放在身前,睡着后便睡的乱七八糟。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规矩。 舒冉也不催,就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师君是如何摸摸头发又碰碰脸蛋,尔后替人把被角掖好。 怎么说呢…就很像发现了一种新奇可爱的玩具。 “你说这人究竟想做什么?” 舒冉摸着下巴思考。 听师尊那日回去后所说的话,那老皇帝可不怎么待见他们。 不待见却还要请他们下山收尸,是因为此事发生在皇城,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惜命得很,身为皇帝,他自然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 不待见…说明不在乎。 “弟子以为,他与皇帝之间达成了某种联系,可弟子暂时还未想到是什么。” “不错,”景舒禾点头,碰了碰手边的茶盏,“倒也不用过度深思,即便是天子,他也是凡人之躯。” “师君的意思是……” 景舒禾捧起温热的茶盏,展颜一笑,“令仪,他老了。” 站在权势顶端,只是愈来愈难以满足的欲望。 人间皇帝年长,膝下皇子众多,年轻的太子得势,已然野心勃勃。 朝中文武臣子纷纷结党站队,呈现多方对立之势,根本无人在意现下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人。 权威被挑战,他面上虽不显,但终究不会放手退位。 于是自古以来,天子最绕不过的问题——求长生。 “听闻今朝六皇子德才兼备,得丞相扶持,也是最有能力与太子夺权之人。” 景舒禾说完后不禁替某人惋惜。 若是楚清能站在那朝堂之上,也会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。 舒冉嗯嗯点头,“您说的都对。” 她已经不惊讶了。 师君什么都知道。 听师君的,就是对的。 景舒禾觑她一眼,对师侄这很是敷衍的态度表示不满。 “明日动身,不可再拖。” 舒冉点头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人,好奇问道,“师君,那之后我们是要带小少主直接回清澜吗?” ——还是先去锦州让小无央与父母拜别?若是回宗便准备收徒仪式的话,她需提前告知师尊,各殿师君也需准备见面礼,她也该提前准备一些?不过作为月瑶师君的亲传弟子,应该不缺这些就是了…… “不带。” “嗯,啊?” 已经在思考准备什么礼物的舒冉发觉自己又不懂了。 “你是如何成为内门弟子的,她也该怎么进去。” 景舒禾起身,抬脚离开,“本座公允,从不徇私,明日你便教她如何聚力凝气吧。” 舒冉端出微笑。 好的,好的。 在公允的月瑶师君的要求下,她,清澜内门弟子,掌门首徒,一定会将这位与清澜毫无瓜葛的小少主教好的。 嗯,这并不算徇私。 因为师君说的都是对的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——《孟子·尽心章句上·第二十六节》评墨子,谓其愿为苍生磨秃头顶、走破脚跟。 (资料源网络) 第14章 醉春楼自被封楼后便再没了下文,有人说看见封楼那天,不少官差从后院抬着箱子出门,不知去往哪里。 尸首异处,送回故乡也不见得能找到归所,只能给这些白白丧命的姑娘找个好地方安置。 “师君,师尊说到了皇城切不可肆意妄为,不可擅用灵力,不可干预皇室因果。”舒冉苦口婆心地规劝。 “本座知晓。” 不然她怎么特意备了辆马车,白白多花时间从城门进入呢? ——是还不够融入人间生活吗? “那……”舒冉抬头看看面前这着实醒目的燕王府,犹豫片刻后还是闭上了嘴。 ——大晚上到皇子府,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该干的事吧…… 如今太子乃是当朝五皇子,按着立嫡立贤立长的礼法宗规,朝中一些古板的臣子对这位贵妃所出的太子颇有微词。 六皇子是皇后嫡出,但其母氏一族颇受皇帝打压,自皇后薨毙,这位殿下可谓是处境艰难。 “父亲看好六皇子殿下,但陛下向来对太子恩宠,将我指婚给太子,更是为了敲打楚家。”楚清语速轻缓,“可太子如今野心渐露,他不得不防。” 也正因如此,她在皇城的那些流言蜚语并未牵扯到丞相府,皇帝此时完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景舒禾思绪流转,眼神忽地移向旁边。 远处粉雕玉砌的小人正解着九连环,对两人的谈话一概不知。 檀无央借着余光察觉到视线,撇撇嘴转身。 ——这两人总是会背着她偷偷讲话。 被迫隔绝的小少主已经养成不偷听的好习惯了。 很快,门被人从内打开,仆从装扮的老管家恭敬倾身,“二位请。” 夜日,府院中曲桥之下,锦鲤轻摆鱼尾,睡莲合拢花瓣漂在水面,回廊转角燃着微微晃动的灯笼。 正殿,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的年轻皇子竟是站在门口迎接。 “那日在宫中见过仙师,碍于场合并未有所招待,还望仙师见谅。” 今朝六皇子眉目温润如春日梨水,身形清瘦,眼尾上挑,目光不如利剑般凌厉,反而格外亲和,竟有几分女儿家的潋滟。 “殿下不必多礼,深夜叨扰,殿下愿意相见,已是我等的荣幸。” “仙师请——” “萧锦珩!”一声颇有气势的叫喊猛然响起。 拆了九连环的檀无央还在好奇观望着这位皇子,顿觉身后一阵气势汹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