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平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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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是张霞晚和邱旭闻的孩子,邱易却对他们很陌生。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认识、相爱、结婚,又是怎样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。不知道他们的分居,不知道父亲的出轨,更不知道他和张意宁在一起。 甚至,要在外公和小姨面前,请求成全。 邱易用听梁安冉讲八卦时的态度,来理解这一切。 她的面前摆了好几道平时喜欢的菜,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,还有刚端上来的菌菇汤。 热气袅袅升起。 却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。 邱易听着邱然的叙述,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汤,又夹起一块鱼肉,慢慢咽下去。 那些零散的细节连成了一条线。 张姨。 嘉北。 茶楼。 流感。 奖励。 原来、原来如此。 茶室熏香的气味,是他和张意宁见面的印记;飞奔在高速上与她接通的电话,是他感到不安的反应;突然提出的奖励、和她再一次做,是因为痛苦和愧疚吗。 那个月里所有她无法理解的邱然的异常,忽然都有了答案。 她没吃几口,便又吐了出来。 “服务员!” 邱然提高声音。 很快便有一位服务员过来,邱然向他要了热毛巾和温水,给她漱口,又让她喝了些温水。 “怎么了。” 邱然轻抚着她的后背,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症状,向来身体素质很好。 邱易脸色发白,后背冷汗直冒,依然觉得胃里翻腾着难受,她放下筷子,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。 下一秒便冲向旁边的洗手间。 邱易扶着洗手池,一遍又一遍地干呕。呕出了胃里仅有的食物,倒流的胃酸灼烧着喉咙,逼出了眼泪。她又咳又喘,趴在洗手池边低声哭泣,好似在默哀她的无知。 她什么都不知道。 邱易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感到厌烦。 但不是因为这桩不伦恋情曝光。 说实在的,邱易根本无所谓邱旭闻是不是搞上了自己的侄女、她的表姐,她没那么强的道德感。论起大逆不道,她才更应该被批判,因为她甚至搞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哥。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,邱然一直在无声地自我惩罚。 从嘉北回来那天夜里,他望向她的眼神,是近乎谢罪般的道歉。后来,他的病迟迟不能好转,不再和她亲近。 原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犯罪,如同邱旭闻。而他不能接受这相似。 他本想保护她。 “呜……” 邱易抑制不住哭声,手撑在水池两侧,身体微微发抖,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晃动。 她做了什么呢? 在邱然为此感到痛苦的过程中,她既不能让他坦诚相对,也无法证明她的爱有多确切,更没有办法消除他的怀疑和自我惩罚。 邱然不相信她,是从哪里开始的? 从她死缠烂打要他和她做爱,还是从她放弃自我意志、任他安排未来,或者是从她意志消沉提出分开。 邱易抬起头。 镜子里的眼睛仍有些发红。 她望着自己,忽然想起外公家客厅里,张意宁始终低着头、一言不发的样子。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却明白了她不想要什么。 “如果有审判我们的那一天,我绝不躲在他身后。” 她这样下了决心。 如果爱有一座天平,那么哥哥那一侧早已重重落下。如果自私也有一座天平,那么她这一侧也会重重落下。 可至少这一次,她不想再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他。 邱易努力深呼吸,漱口洗手,抹干眼泪,整理好之后走出洗手间。 邱然正等在门口,站得很直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 连神情也是。 “哥。” 邱易叫他,声音还有些哑。 “你听着。” 邱然微微一怔。 他低下头,先找到她的手,十指交握,掌心相贴。有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之后,他才低声说: “嗯,我听着。” “你不能这样保护我一辈子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一直只能看到被你过滤过的现实,那我大概真的会变成小孩,只会依赖你。” 邱然沉默,明白这一天终于来了。 他的妹妹会长大,总会开始挣脱他的保护,就像所有孩子都会离开父母,所有的雏鸟都会离巢。 “我不喜欢你这样……” 邱易的眼眶又止不住发红,她摇摇头,似乎觉得不够准确。 “我不知道,哥,也许一辈子依赖你也不是什么坏事,是吗。” 邱然没有替她回答。 因为他知道,她其实已经有答案了。 邱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 过了一会儿。 继续说: “但你不是爸,我更不是表姐,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是我们的结局。即便你不相信我的爱是真的,但我知道,你的爱是真的。” 她吸了吸鼻子。 “你以前总说我以后会遇见很多人,会喜欢别人,会后悔。” “但就这一次,你相信我吧。” “即使后悔。” “那也是我的人生。” “不是吗?” 邱然嘴里发苦,想起很久以前他是怎么拒绝邱易的。 原来她一直都明白。 最初,他看轻她的感情,将之视作年轻女孩对长辈的崇拜。后来,他没有负起该负的责任,没有克制住他的感情。然后,他寄希望于她会厌烦他,飞离这座城市,甚至期盼这一天早点到来。 现在,他不能接受这一天会到来。 但怎么可能呢? 她不是他豢养的金丝雀。 邱易看着他,像在下最后通牒: “我想要你没有秘密、平等地对待我,哥哥。”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塌。 邱然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进了之前吃饭的包厢,回身落锁。 咔哒一声。 激烈的吻紧接着落下来,呼吸纠缠在一起。他似乎以为这是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分钟,由恐惧主导,只能紧抱着爱人,诉说他有多不舍。 邱易再次陷入混乱。 她读取到他的情绪,里面居然有告别。 她伸手想推开他,却完全推不动这个状态下的邱然。 等到他终于放开她,邱易喘息均匀了,才听见他说: “好,没有秘密。” 邱然的声音沉闷,像是在胸腔压住才发出的。 “从嘉北回来之后,我知道应该要放你自由了,却还要继续那样对你——” “我和畜生没有区别。” 她愣住。 “早在成都就应该分开的。” “邱易,你现在也应该和我分开。我不是什么好人,我一直都做不到尊重你的感受,会自作主张安排一切,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。” 他继续往下说。 “甚至你都不知道那是强迫,因为你习惯了顺从我。这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 邱然看着她,眼神晦暗不明,缓缓说道: “我很爱你,邱易。” “所以我希望你离开我,即使我不同意。” “能做到吗?” 邱易已经记不清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。 只记得饭菜最后一口也没吃,记得出租车、冬日惨白的阳光。 记得邱然一路都没再说话。 然后回到家,她也生病了,烧了三天,症状和邱然当时的流感差不多。 她躺在床上,脑子一片昏昏沉沉,却还是坚持爬起来写日记,写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,受到重大精神刺激之后的生理反应都差不多。 但她宁愿不像邱然。 宁愿恨他。 这样至少简单一点。 他真是坏事做尽,把她的心放在炉子上两面煎烤。一面烤的是“他因为强迫她而痛苦”,一面烤的是“她因为离开他而幸福”。 邱易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她就这样晾着他,有将近一周的时间没有和邱然讲一句话。 可恨。 他来给她送药,看她吃完之后也不走,坐在床边,欲言又止。 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雾。 邱易靠在床头。 终于开口: “出去。” 这是这些天来邱易和他讲的第一句话。 邱然怔了一下。 “好。” 却没有起身。 邱易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 “你觉得我只是在耍性子是吗?” 她尝试压抑怒气。 “除非你反悔了,说要我离开的话是假的。” 邱然沉默着。 他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却又停住脚步。 “我只是想说,别卷进爸妈的事,别去见她。” 他说。 “晚上如果再烧起来,记得叫我。”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 下一秒。 枕头飞了过去。 “狗屎!” 邱易红着眼眶。 “谁要叫你!” 枕头软绵绵地撞到门框,又掉在地上。 邱然弯腰把它捡起来,拍了拍,重新放回床边。然后才转身离开,轻轻关上门。 邱易瞪着那扇门,瞪了半天,最后却把脸埋进被子里,忍不住流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