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日音乐家 第610节
被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灵感启示击中的那夜,剧院舞台钢琴前的创作。 夜莺小姐和露娜小姑娘还在身旁小憩,抬头所见,是厅顶孔隙翩然降落的冰蓝星光。 双簧管执着地强调着三度滑音,管弦乐队的缓奏背景,则在范宁的控制下如磨盘般稠密地旋转。 将一切拖入无法得见其底的深渊。 黑暗中,传来一声声永恒的警示与叹息。 “宾——邦——宾——邦——” 下一刻,晨钟如期鸣响。 第五乐章,“天使告诉我”。 童声合唱团席位,孩子唱出模仿钟声的反复音型,大管与低音单簧管以活泼的附点节奏形成对位。 “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,多么欢乐的歌声响彻天国, 她们尽情地欢呼,因为东主与宾客已赎罪得救......” 精彩,实在太精彩了。 不愧是这几年名气如日中天的舍勒。 在南国遭受重创衰落后,还能和北大陆、西大陆分庭抗礼的舍勒。 广场上的坐席中几乎聚集了世界各地最顶级的媒体和乐评人,当这部交响曲发展逐渐进入后期阶段后,所有人都是能明显且深刻的感受到,一个时期的真正顶级天才所写出的顶级作品,听起来是什么感觉! 这种感觉就是,极强的鲜明辨识度、引入入胜的神秘主义体验、超越地域和历史的范畴、完美的形式逻辑与音乐技法的典范......与之相比,一般的“大师之作”甚至变得有些平庸了起来! 据说舍勒不久前复出的时候,好像和当局闹了些不愉快的事情? 不然的话,有没有可能筹委会会把它的排期更往晚放一点,而非中午? 也有人听到过一些风声,此时不免揣测。 但一时间也无法揣测清楚当局的用意,因为,最近的“风声”实在有点多,远不止这一道,不然气氛也不会这么微妙...... 众人心思闪念之间,短篇幅的合唱已经结束,作品来到第六乐章。 “爱告诉我”,庄严的柔板,自由的回旋曲式。 广场上的时间凝滞成缓慢流动的风,范宁闭上眼睛,往事历历在目,实在难以忘却。 弦乐组在他的指示下,绽出一条完美交织的和声丝带,庄严而静谧的d大调爱之主题,自小提琴声部流淌而出。 整部作品的隐喻义在听众心中彻底被揭示,对大自然的讴歌不过是《夏日正午之梦》的一个幌子,一个藉此写作的机会而已。 真正所蕴含的奥秘,是描述世界从空无的混沌起始,先经过从无到有的衍化与纷争,又从低级的植物变为高级的动物和更高级的人类,最终升华为天使和爱的启示的过程! 管乐组的小调织体加入,表现回旋曲中的插部,音乐形成三个深沉而渴慕的情绪低谷。 它们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,将爱之主题隔开。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强的和声与旋律扩张中,所攀登的主题再现的高峰,也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辉煌! “咚!—咚!—咚!—咚!—咚!—咚!—咚!—咚!—” 尾声,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,象征天国之门大开。 天地万物浸沐于无止尽的憧憬渴慕、白热化的激情、与痛彻心扉的苦难之中......随着旋律拉升至顶点,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趋于和解,“酒神”与“日神”的精神再也无分彼此,那些存在于灵觉与幻象中的投影气泡,似乎汇成一大团澄澈明洁的球形光影,将舞台上范宁收拍的动作定格在了庆典的这一时刻! 这是一部“神作”! 若放在前几届,恐怕是直接登顶的结果了!但是,这届丰收艺术节,也的确有更加让人看不透的变数,有更加不同于往日的微妙气氛。 终章“爱告诉我”的余韵消散在空气中。 广场上一时有些安静,只有各式旗帜被风吹动的呼啦声。 是被震撼后的难以自拔,是寻找一种恰如其分的表达方法很难,还是其他外在的什么因素?......一时间竟没法说得很清楚。 “啪......啪......啪......” 孤零零的掌声响起。 竟然是前排的波格莱里奇在鼓掌。 他的头微微仰起,以自然的高度差凝视着演奏台,表情仍然很平静。 击掌频率适中、干脆、稳定。 蜡先生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袖。 然后他开始左右环顾巡视长们。 “啪...啪...啪...” 巡视长们脸上绽出赞许的笑容,接二连三地开始鼓掌。 “哗啦啦啦......” “哗啦啦啦!!!——” 贵宾们的赞许感染了观众,广场上逐渐响起热烈的掌声,以及欢呼喝彩。 范宁对着波格莱里奇的方向鞠了第一躬。 然后是其余各个方位。 再然后,同样没有选择安排返场。 不过此次观众们倒是非常理解舍勒,一是一路下来其他音乐家以匆匆退场居多,早已见怪不怪,二是这部《夏日正午之梦》的确已经够长,100分钟,而且内容足够丰富,足够包罗万象。 范宁前后谢了两次幕。 第三次则侧转过身,双臂一挥,带领全体乐手和合唱团员起身致意。 期间脸上一直带着一种莫名的微笑。 有听众觉得是优雅,有人觉得是洒脱,但更多人,觉得其中总有某种说不出的深意。 并且第三次带领集体谢幕时,这种笑容还加深了。 然后是几位巡视长们上台。 献花,祝贺,道谢。 感谢互相理解,感谢挥洒灵感。 第一个与之握手的就是“潜力艺术家”考察组的为首负责人拉絮斯。 又有更多的贵族、同行、撰稿人、乐评人上台为他献花。 与之同时,演奏台后面响起了铁链轻微的“嘎吱嘎吱”声音。 广场几块显明的重要区域也同样响起这种声音。 是有很多人在升旗。 这里本来就飘着很多旗帜,有几块大陆国家的国旗,有教会或学院派的会旗,还有像“圣珀尔托音乐之友协会”、“提欧莱恩唱片工业协会”这样的重要团体的旗帜。 此时逐渐被链条齿轮托举的,自然是南国的国旗,毕竟舍勒是南国的象征。 历届流程中的致敬惯例环节。 但是它升到一定高度了之后,广场又有更多位于原先透视关系后方的,更巨幅的旗帜升了起来,升到了更高的高度! 青、灰、白三色配色,背景勾勒出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,似乎是室内的某种场景,而视觉主体是一个露出约1/4弧线的巨大圆桌。 圆桌上放有一把小刀子。 大多数听众们不免有些茫然。 尽管这面旗帜无论是配色、线条还是构图,都有着极高技艺水平的设计感,审美体验非常上乘,但确确实实以前没有见过。 是一个什么新的协会团体吗?或是以前的一些知名团体通过改组合并出来的?新设计的?最近不缺这种大动向的新闻。 少数人倒是认出了一些端倪,因为圆桌上放的那把小刀子,其实和特巡厅调查员证件上的徽章如出一辙! 但是他们还是搞不太懂,毕竟那把小刀子只占了整个旗帜符号的中间一部分...... 只有极个别人认出来了整体。 圆桌会议...... 这是“讨论组”历年举办圆桌会议时,悬挂在场地后方的旗帜!这是“讨论组”的标志!! 范宁忽然豁然开朗。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什么东西。 不对,准确地说,是找到了某种“词汇”。 他一直禁不住想找的、可以准确概括这种持续微妙的庆典氛围的词汇。 真是有意思。 好像亲历了一个类似前世知名的历史现场,而自己扮演的与之对应的角色,是那个叫“富特文格勒”的指挥家。 1942年,“黑色贝九”。 第一百七十二章 “天国”(上) 《夏日正午之梦》终归是在热烈的致敬和道贺氛围中结束了。 演出十分成功,听众十分震撼。 下午的时间安排,相对不是那么紧凑,内容变得丰富了一些。 主场礼台上的音乐会有两场排期:15点-16点,尼曼大师的第六号交响曲;17点-18点,席林斯大师的第四号交响曲。 这样的话,参加艺术节的市民还有一些其他灵活安排的时间。 比如除主场外,还可以听听这批放到最后之日演出的,现代流派音乐家的杰出作品。 它们以室内乐或独奏居多,时长多在20-40分钟,分了几个露天分会场,位于毗邻广场的不同主干道上。 所罗门·赫舍钢琴套曲集《冬季寓言》;克雷德·海索室内乐作品《下层论》《梦的歧义》《古董展览会》;印象主义作曲家维吉尔《皮肤下的节拍》、洛桑《废墟》《天际线》等等...... 再者,一批近月来在圣城取得极大反响画作、雕塑、装置艺术等,也被运送至圣礼广场分布的几处区域集中展示。